永恒神殿比叶无尘想象中还要繁华。他站在正殿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碎石堆成山，杂草长得比人高。现在青石铺成的广场从神殿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道袍的人族修士，有背着龟甲的霸下族战士，有拄着拐杖的犬族老人，还有几个黑袍红瞳的魔族使者，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广场两边开了铺子，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材的、卖灵兽的，铺子一个挨一个，幌子在风中飘。有修士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声音很大，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到。
“这株三百年份的灵芝怎么卖？”“五十块中品灵石。”“太贵了，三十。”“最低四十五。”“成交。”
叶无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一下。
剑宗宗主从广场那头走过来，穿着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元婴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百年前他卡在金丹后期几十年，叶无尘闭关后没多久他就突破了，是永恒神殿建成后第一个突破元婴的修士。他走上台阶站在叶无尘面前，抱拳弯腰。“盟主出关，三界同庆。”叶无尘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直了。
“月神宫宫主呢？”
“她已云游四海，传位给新宫主了。”剑宗宗主直起身，“百年前你把三界秩序建立起来之后，她说她的使命完成了，把宫主之位传给了大弟子，一个人走了。往南走了，说是要去无尽之海看看。走了就再没回来，偶尔有信来，说在海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日出日落都很好看。”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楚昊从广场那头跑过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还是原来的样子，脸比百年前圆了一圈，肚子也大了。金丹中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天赋不算好，能修炼到金丹中期已经很不容易了。喘着气跑上台阶，手撑着膝盖。
“叶兄！我接到消息就从上界赶来了，传送阵等了好久，人太多了，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楚昊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塞进叶无尘手里，跟百年前那块一模一样。金牌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天武皇朝国泰民安，百姓感念你的恩德。下界给你立了长生牌位，好多人家供着呢，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上香。”
叶无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牌，把它收进了储物戒指，里面已经有两块了，加上这块三块。“下界就靠你了。”
楚昊拍了拍胸脯。“放心。”
叶无尘转过身看着站在神殿门口的冰云仙子。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那把断剑，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旧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背驼了，腰弯了。筑基后期的气息，百年前是筑基后期，百年后还是筑基后期，修为没有寸进。她的资质有限，能在有生之年修炼到筑基后期已经是极限了，元婴那道门槛高，她迈不过去，也没有时间再迈了。百年过去她的阳寿快要耗尽了。修士的寿命不是无限的，筑基后期活个三四百年是极限，她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叶无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百年前是这样，百年后也是。她年轻时挺拔如剑，现在整个人缩水了矮了半个头。
“冰云。”
冰云仙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浑浊了，但还认得清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没有说，把断剑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臂。手很轻，像风吹过。
月清瑶从神殿里走出来，站在冰云仙子旁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娘，我们会想办法帮你延寿。”冰云仙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手从叶无尘手臂上收回去，握着断剑，转身走进了神殿。背影很瘦，道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月清瑶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没有哭，转身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
阿福从广场那头跑过来，筑基初期的气息。百年修炼从炼气九层到筑基初期，速度不快也不慢。脸上有风霜，眼角有细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他跑上台阶站在叶无尘面前，比以前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
“少爷，天机阁的人来了，说阁主仙逝前留了口信，要亲口告诉你。”
叶无尘跟着阿福走到神殿侧殿。侧殿不大，墙上挂着天机阁的标志——一面铜镜。铜镜下面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天机阁阁主的牌位，木头是新的，字是新刻的。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牌位旁边，手里捧着一枚玉简。弟子把玉简递过来。
“阁主临终前说，这枚玉简只能由你亲启。”
叶无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阁主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沙哑而苍老但很清楚，一字一句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声音不长，交代完后便沉寂下去。
叶无尘把玉简从眉心拿开，握在手心里。玉简上还有阁主体温的余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站在那里垂着手，指节被玉简硌得发白。月清瑶走过来，他握着玉简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侧殿里显得很轻。
“该走了。”
月清瑶伸出手，把玉简从他手心里拿出来，放回那个弟子捧着的托盘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月清瑶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侧殿里，看着供桌上阁主的牌位。牌位上的字是金色的——“天机阁阁主之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着她的生卒年月。她活了好几百年，死在百年前叶无尘闭关后没多久。她的阳寿尽了。
叶无尘对着牌位鞠了一躬，月清瑶也鞠了一躬。直起身，他们转身走出侧殿。
广场上的人还在忙碌。
天要黑了，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广场上把青石板染成了金色。铺子的幌子在风中飘，卖灵丹的收摊了，把没卖完的丹药一瓶瓶装进箱子里；卖法器的还在吆喝，举着一把剑在夕阳下晃来晃去。霸下族的战士驮着货物从广场那头走过来，龟甲上堆得满满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犬族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
叶无尘和月清瑶站在神殿门口，看着这一切。神殿的瓦在夕阳中闪着金光，风铃叮叮当当的响，铃铛上刻着的剑、山、河在光影中流转。灵桃树的花瓣从后山飘过来，落在广场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