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池的水在这百年里没有结过冰,没有落过叶,没有起过一丝波纹。叶无尘每天坐在池边把九龙之力注入池水,九色光从掌心涌出,顺着池面扩散开来,像一条条彩色的蛇在水中游动。力量温养着月清瑶的身体,也让池水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他每天做这件事,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未间断。手背上那九道疤痕在百年的岁月里没有变淡,反而更深了,像刀刻的。
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叶无尘就醒了。他从小屋里走出来,走到神池边,坐下。池水是乳白色的,雾气在池面上飘。他像往常一样把九龙之力注入池水,九色光在池面上扩散。但今天不一样——池水发光了。不是九色光,是金色的光,从池底亮起来的,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整个池子照得像一锅金色的汤。
月清瑶的身影从池底缓缓上浮。头发先浮出水面,黑色的,像一匹黑缎子铺在水面上。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她的身体从水中浮起来,乳白色的水从她身上流下去,衣服干了,头发干了,皮肤红润。化神初期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很稳。
叶无尘看着她,没有动,手还放在池水里,九龙之力还在注入。月清瑶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先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眨了两下才对准。她看到叶无尘的脸,他老了——不是真的老了,是百年的守候在他眼睛里刻下了痕迹,很深。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睡了很久的人刚醒来时的声音。
“百年。”叶无尘把手从池水里拿出来,水滴从指尖滴下去,“你终于醒了。”
月清瑶从池水中走了出来,脚踩在池边的石板上,水滴了一路。她的修为从元婴初期跃升至化神初期,神池的洗髓让她跨越了一个大境界。她扑进叶无尘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叶无尘伸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软,带着池水的清香,不是桂花香了。
飞升之门在第九重天的边缘亮了一下。金色的门从虚空中浮现,门开了,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阿福。他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头上扎着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金丹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百年前他是筑基初期,百年后金丹初期。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是不是真的。
“少爷——”阿福喊了一声,从飞升之门跑过来,跑到叶无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了三下,“少爷!我终于修炼到金丹,飞升来找你了!”叶无尘弯腰把他扶起来,扶着他的手臂。阿福的手臂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有风霜了,但眼神还是那个追在叶无尘身后跑的小书童。
“你来了。”叶无尘说。
阿福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叶无尘。玉简是青色的,表面有月神宫的标志——弯弯的月亮。“少爷,三界联盟运转良好。剑宗宗主退位后专心修炼,已经元婴中期了。霸下族长老了,但新族长很能干。犬族换了新族长,比老族长还凶。永恒神殿成了三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人来人往。”阿福顿了顿,“冰云仙子还在。月神宫新宫主用延寿丹给她续了命,还能活百年。”
叶无尘握着玉简,指节发白。“我会回去看她。”
阿福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站在神池旁边。他低头看着池子里乳白色的水,看着水面上飘的雾气,伸手摸了摸水面,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池水是温的。
月清瑶从叶无尘怀里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她转过身看着阿福,看着金丹初期的阿福,眼眶红了。
“阿福,你长大了。”
阿福的眼泪也下来了。他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夫人,你醒了就好。”
月清瑶走到阿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阿福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拍上去像拍在一块石头上。
“你也老了。”月清瑶说。阿福哭着笑,“夫人,我都一百多岁了,能不老吗。”月清瑶也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叶无尘走到阿福身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枚九重天控制令,递给阿福。阿福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还回来。“少爷,这是啥?”叶无尘接过去收起来。
“神界的钥匙。”
太阳从第九重天的东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神池上,池水变成了金色的。阿福站在池边,看着神池,看着从池子里走出来的月清瑶,看着百年未见的少爷,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小孩子。虎三不在旁边,没有人拍他肩膀。叶无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少爷,我想家了。”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第九重天的天空,金色的,三个太阳挂在天上,一大两小。他想起了下界的侯府,想起了后山的坟墓,想起了月神宫的灵桃树,想起了永恒神殿的风铃。他从地上站起来,把阿福也拉起来。
“等清瑶彻底恢复了,我们一起回去。”
阿福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月清瑶站在神池边,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白头发没了,脸上的皱纹没了,皮肤红润,像十八岁的时候。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比以前深了,比以前沉了。她转过身走到小屋前,看着那座用石头砌的小屋。石头是淡红色的,叶无尘的血染红的。她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石头,石头很光滑,是叶无尘用手掌磨平的。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茅草,重新铺上屋顶,用手压了压。
风吹过来,把屋顶的茅草吹得沙沙响。风铃不在,第九重天没有风铃。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串风铃,挂在屋檐下。风铃是铜的,铃铛上刻着剑、山、河,三界联盟的标志。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
阿福站在小屋旁边,仰头看着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月清瑶站在小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叶无尘站在她身后,风吹起他的头发,发根那圈银灰色的印记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握紧了他的手。戒指在两个人之间发着九色的光,戒圈上那三道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中流转。
太阳升高了,三个太阳的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阿福的影子短一些,叶无尘和月清瑶的影子长一些,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笔随意泼洒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