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后半夜也没见小的意思。
方烬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茶叶梗子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盯着那团褐色看了几秒，伸手去够缸子，指尖刚碰到搪瓷边沿，桌上的座机就炸了。
“临江派出所，请讲。”
110指挥中心转过来的报警，说是滨江公园东门垃圾桶里发现人体残肢。方烬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抄起外套往外走，路过值班室门口顺手把老周的雨衣从挂钩上扯下来甩了过去。
老周正打盹，雨衣糊脸上才醒过神来：“操，又出事了？”
“碎尸。”
方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在穿鞋了。
巡逻车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水线，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老周握着方向盘，每隔半分钟就骂一句鬼天气。方烬靠着车窗，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把铜钥匙的边缘——这是他的毛病，紧张的时候手里要摸点东西。
滨江公园到了。路灯底下蹲着个人，裹件军绿色雨衣，四五十岁的样子，脸白得像纸。
“你报的警？”方烬下车走过去。
那人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垃圾桶，嘴唇哆嗦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话。方烬绕到垃圾桶侧面，掀开盖子。
手电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他闻到了铁锈味混着雨水泡久了的腥气。
一个白色背心袋，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打了死结搁在桶底。袋子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手电光打上去反出暗红色的哑光。方烬半蹲下来，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用镊子夹住袋口轻轻挑开。
断面露出来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干呕了一声。
皮肤、肌肉、骨骼，三层组织的切面几乎没有多余的撕裂。这不是普通的刀能做到的，锯齿状的切口表明切割工具极其锋利，而且使用手法非常专业。
方烬把手电光往上移，扫了一圈垃圾桶的内壁。桶壁上有很多划痕，新旧交错，大部分是日常使用留下的。但有那么几道很新，刮穿了外层绿色的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
他把光聚在其中一道上。
那不是无意义的划痕——是数字。指甲一笔一划刻进去的，有些地方用力太狠，铁皮都微微翘起来了。
404。
身后响起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公园入口的步道上，车门开了又关，一个穿深蓝冲锋衣的女人拎着箱子快步走过来。马尾辫被雨水打得贴在脖子上，但步伐很稳，踩水坑的时候连泥点子都没往箱子上甩。
“市局重案组法医，苏琳。”她蹲下来的时候扫了方烬一眼，眼神干净利落，“你们所先别动现场，赵队马上到。”
方烬往旁边让了半步。苏琳打开勘查箱，戴手套，取镊子，动作品控级别地精准。她在翻检桶内杂物的时候，镊子忽然停在半空中没动。
“怎么了？”
苏琳没回答。她用镊子从桶底夹出一张湿透的卡牌，举到手电光下面。
纸面被水泡得发软，图像洇开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一个穿彩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脸上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愚者。塔罗牌的第一张，编号0。
牌是逆位的。
牌面上用血画了一个箭头，扭曲的线条很急促，指向牌面的下方。血已经干了，渗进纸纤维里，变成一种锈蚀般的深褐色。方烬注意到牌的背面也有东西——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墨迹被水泡得一塌糊涂，只剩一些残缺不全的笔画，一个字也连不上。
“你见过这个？”方烬问。
苏琳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警惕。
“什么意思？”
“你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方烬指了指她手里的证物袋，“你发现它的时候，瞳孔有明显收缩，而且你把证物袋封口的时候多压了一遍——你在犹豫要不要让我看到。”
苏琳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塔罗牌装好，声音压得很低：“本月第三起了。前两起被压下来了，外头不知道。”
方烬正要再问，又有车到了。
这次来了两辆，没鸣笛没亮警灯，但停车的姿势很霸道，直接横在公园入口的步道上。赵铁军从第一辆车里下来，雨衣都没穿，肩章上的警衔被雨水冲得发亮。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刑警，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重案组组长，四十一岁，方烬在系统内的通报上见过他的照片。据说这人办案极硬，但也极护短，重案组被他带得像支军队。
赵铁军扫了一圈现场，目光在方烬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转向老周：“临江所的？”
“对，先到的现场。”
“重案组接管了，你们撤。”
不是商量的语气。老周拉了拉方烬的袖子，方烬没动。他的视线越过赵铁军的肩膀，盯着垃圾桶的方向。
苏琳在后面叫了一声：“哎。”
方烬回过头。
“刚才看到的那些，”苏琳低声说，“最好别往外传。”
方烬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军正蹲在垃圾桶边，手电照着那张塔罗牌，表情看不太清。方烬的目光移向垃圾桶内壁——那几个指甲刻出来的数字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有些发模糊了。
什么样的人，在被碎尸之前，还有力气在桶壁上刻字？
回到派出所已经快凌晨四点了。老周去泡面，说胃里反酸水得吃点热乎的压一压。方烬坐在桌前，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边，打开电脑调出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档案。
屏幕上跳出一串名字，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在其中一个条目上停住了。
沈默，男，三十四岁，滨城化工研究院结构工程师。一周前失联，最后出现地点是滨江路与柳河路交叉口——距滨江公园东门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报失踪的不是家属，是单位人事科，理由是连续旷工五天且联系不上。
未婚，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前科，没有债务纠纷，近期也没有任何异常行为记录。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方烬把这行信息抄在私人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塔罗牌——隐士，老头提着灯笼站在山巅。牌面边缘已经卷曲泛黄，灯笼的光晕几乎看不清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七年前用钢笔写的：
“档案404，永久封存，不得查阅。”
方烬在沈默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同样的三个数字。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林建国比平时早到了快一个小时，大衣上挂着雨珠子，头发也没梳整齐。他一进门就看见方烬桌上的失踪人口档案，脸色当场变了。
“这什么？”
“昨晚滨江公园的碎尸案，我在查附近的失踪——”
“跟我进来。”
林建国打断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等方烬进去后反手把门关上，拧了锁。他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来，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串钥匙，选了最小的一把，打开抽屉底板上的一个暗格。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印着黑色的“404”编号，封口处贴着三条封条，全部完好，盖着“绝密·永久”的红戳。
林建国没有拆封条。他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八寸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方烬面前。
照片上是一处七年前的凶案现场。同样的碎尸，同样的切割手法，同样的绿色垃圾桶。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捏着那张塔罗牌的角，把它举到镜头前——逆位愚者，牌面上用血画的箭头，指向的角度和今晚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林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现场发现塔罗牌，与此前两起案件特征高度吻合。建议并案侦查。”
最下方还有一行红笔批注，字迹潦草：“此案移交市局保密科，所有卷宗封存404档案，非经局长签字不得调阅。”
林建国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塞进档案袋，锁回暗格。他站起来，看着方烬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方烬，这个案子，你碰不得。”
办公室的门把手突然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