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到市局的时候左手手背多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弄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苏琳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打印纸,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赵铁军在主席位旁边站着,腰间的枪套卡在皮带扣上,脸色不太好。
余大江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只捏着一部诺基亚。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方烬身上停了一下。
“人到齐了,说几件事。”余大江拉开椅子坐下,“第一,塔罗系列案件正式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赵铁军任副组长。第二,专案组增补一名成员——临江派出所民警方烬,即日起借调到重案组,职级不变,权限提到A类。”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
赵铁军开口了:“余支队,这个案子已经有六个人了,再加——”
“不是加,是补。”余大江没让他说完,“方烬是第一到场人,手里掌握着最完整的现场原始信息,这个案子他必须进。”
赵铁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方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方烬注意到他右手从桌面移到腰间,指尖碰到了枪套的搭扣——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这是上面的意思。”余大江补了一句。
赵铁军的右手食指在枪套搭扣上蹭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方烬看着他。摸耳、碰枪套,都是接收到意外信息时的自我安抚动作。赵铁军对这个安排不止是不满,他感到了某种威胁。
散会后苏琳在走廊里叫住方烬。
“档案室在三楼,320和324的物证柜都是404编号。”她递给他一张门禁卡,“我试过了,我那把刷不开,得支队长以上签字。”
方烬接过卡看了一眼:“你查过那两个柜子里锁的是什么?”
“前两起案件的原始物证。”苏琳压低声音,“但我问过档案室的老刘,他说那两个柜子五年前和两年前分别被不同的人申请开启过,申请理由都是‘物证复核’,但签字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谁批的申请?”
“调档案的人只能看到流程记录,看不到签字。”苏琳顿了一下,“但老刘说他记得一件事——两次申请复核的人,都是临江派出所的。”
方烬的手指在那张门禁卡边缘停住了。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方烬拿着沈默半年前的体检报告从体检中心出来,绕了段远路经过门诊大厅。他只是想从侧门出去,因为那边离公交站近。
然后他看见了林薇。
她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一些,正站在导诊台旁边跟护士说话。她侧过身拿文件夹的时候,目光扫过大厅,在那个角度停了一瞬。
两人的视线撞上了。
三秒。也许四秒。林薇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一种很克制的空白,然后她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转身走向电梯。
方烬穿过大厅追过去,电梯门已经关了一半。他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林薇站在里面,没有按开门键,也没有看他。
电梯门合拢了。
导诊台的护士探过头来:“你找林医生啊?她今天门诊,四点以后才有空。”
“不用,”方烬说,“她什么时候调来滨城的?”
“林医生啊,半年前吧,听说是从省城调过来的。”护士想了想,“具体哪个医院我不清楚,她自己从来没提过。”
方烬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林薇的执业医师注册信息。变更记录显示,她在来滨城之前,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了三年,再往前——是空白的。不是没有记录,是注册信息里那段经历被标了“跨省调转”,原执业地点一栏填的是“已注销”。
一个神经内科医生,为什么要注销自己的执业注册信息?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琳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份DNA比对报告的截图。
“第一名死者(五年前)左手指甲缝中检出微量皮肤组织,经比对,与一名叫陈正的人员DNA高度吻合。陈正,男,案发时31岁,无业。于案发后第二年因交通肇事罪入狱,刑期四年,三个月前刑满释放。”
方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条消息:“陈正现在的住址?”
苏琳秒回:“滨城区柳河路89号,404室。”
柳河路。方烬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沈默最后出现的那个路口,就是柳河路与滨江路的交叉口。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方烬没去会议室,直接上了三楼档案室。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半秃顶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到他的门禁卡摇了摇头。
“余支队签字了?”
“还没。”
“那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方烬没再说什么。他站在档案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向里面那些整齐排列的铁皮柜。每一排柜子都有编号,从301到340,中间缺了320和324——那两间是独立的物证室,门上的标识牌写着“404号柜”。
两个房间,两个柜子,同一个编号。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下去一截。擦肩而过的一个清洁工大妈拖着拖把,桶里的水晃荡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痕。
方烬没回派出所,直接回了出租屋。
他把三起案件的全部资料摊在桌上——五年前的现场照片、两年前的勘查记录、昨天的法医报告,还有那张塔罗牌的照片和监控截图的打印件。八张A4纸,四张照片,在桌面上铺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他坐下来,盯着那堆纸。
脑子里又开始浮现梦里的碎片。那条烧焦的走廊,那扇门,那根铁钉。这些东西在醒着的时候不会主动出现,但当他安静下来、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就会像水底的泡一样往上冒。
方烬闭上眼。
他尝试回忆更多的细节——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那些碎片自己涌上来了。走廊的墙壁上有字,很模糊,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空气里的味道不只是铁锈和焦糊,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味。
然后他感受到了。
一股寒意从脊柱底端蹿上来,像有人把一块冰从他后脖领子塞进去。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紧跟着是窒息感,像被人掐住了气管,肺里吸进去的空气明明是够的,但就是觉得不够。
方烬猛地睁开眼。
右手握着笔,笔尖正压在五年前那张现场照片上。照片拍的是死者卧室的床底,角度很刁,是勘查人员把相机伸到床底下往上拍的。他发现自己用红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床板底部的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那个位置有几个模糊的划痕,方烬拿起放大镜,在台灯底下凑近了看。
404。
他又去看另外两张照片。两年前的死者衣柜内侧,昨天的垃圾桶内壁。三张照片摆在一起,红笔圈出的位置恰好都是凶案现场的同一个类型的地点——隐蔽的、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而且都刻着同一个数字。
方烬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不记得自己圈过这些位置。他甚至不记得拿起过笔。
他拿起桌上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虎口的皮肤,带来一点刺痛。他看着桌面上的三张照片,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被圈出来的数字在他眼前重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形状。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方烬拿起来看,是苏琳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这次不是图片,是文字:“陈正的住址查到了。柳河路89号,404室。但我又查了一下这个地址的登记信息——这套房子的户主不叫陈正,叫方远山。”
方远山。
方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的铜钥匙刚好压在笔记本封面上那张褪色的“隐士”牌上,把老头提着的灯笼盖住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