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DNA比对报告原件递上去不到两个小时,赵铁军就签了抓捕令。
“一组二组跟我走,三组待命。”赵铁军在专案组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像打仗。方烬在工位上听见了,站起来走到他办公室门口。
“赵队,我跟着去。”
赵铁军头都没抬:“你没有一线抓捕资质。”
方烬想说自己在派出所出过五年现场,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是时候。他转身出去,从后门骑车走了。
老城区柳河路这一段还没拆迁,沿街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方烬把电动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抬头看了一眼门牌——89号,一栋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酸菜缸子。
他爬上四楼。
404室的门虚掩着,门框上翘着一截白色的塑料封条,被人撕开过又随手按回去了。方烬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客厅不大,地上铺的复合地板翘起好几块,墙角的踢脚线脱落了一截。一个穿藏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蹲在厨房门口拧水管,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你找谁?”
方烬亮出证件:“民警,来看看。你是?”
“周建国,这房子的房东。”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陈正搬走了,三天前退的租,押金都没要。我还纳闷呢,这人住了大半年了,好好的说走就走。”
方烬扫了一眼房间。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红塔山。卧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目光落在床头那面墙上。
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纸面已经发黄卷边了。画的是塔罗牌“力量”——一个女人俯身抚摸狮子的嘴,线条粗糙,但牌面的符号细节画得很准。右下角有一个倒三角形,里面填了黑色。
方烬凑近了看。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第404天,还差最后一个。”
楼道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赵铁军带着五个人涌进来,看到方烬时脸色很难看。
“谁让你来的?”
“陈正三天前就搬走了。”方烬指了指墙上的画,没接他的话。
赵铁军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腮帮子鼓了一下。他一挥手,让技术员进屋勘查,然后把方烬拽到走廊里。
“方烬,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个案子是我在办,不是你。”
“我知道。”方烬说,“但陈正是唯一一条活线,他现在失联了,你打算怎么往下查?”
赵铁军没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建国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显得很紧张。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拢,手指不停地抠指甲盖。
“陈正这个人吧,平时不怎么说话,回来就进自己屋。我也就是每月收房租的时候跟他聊两句。”周建国咽了口唾沫,“哦对了,他每个月五号都会收到一封信。”
“什么样的信?”做笔录的老周问。
“就是普通白信封,上面写着‘陈正收’,没有寄件人信息,也没有邮戳。”周建国想了想,“有一次他不在家,我替他把信拿进屋,摸了一下信封里有硬东西,像是卡片。”
方烬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信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啊,就塞在门口的信箱里。我们这老小区,外面的人随便进,谁都能往里塞东西。”
方烬合上本子,骑上车去了陈正打工的快递站点。站点在滨河路的一个巷子里,铁皮大棚下面堆着成山的包裹,几个穿橙色马甲的骑手正在分拣。站长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子,姓刘,说话的时候嘴里总叼着根牙签。
“陈正?干了大半年了,送外卖跑腿那种,不是快递。”刘站长吐掉牙签,“他那个片区啊,滨江路、柳河路、建设大道那一带,都是老小区。”
方烬心里默算了一下。第一起案件的死者住在滨江路,第二起在建设大道,沈默在柳河路。陈正的配送区域,恰好覆盖了这三个人居住的小区。
“他平时跟同事有来往吗?”
“没有,”刘站长很肯定,“这人独得很,不喝酒不抽烟,手机里连个游戏都不装。但他倒是有个好习惯,每次送完一单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说是‘防止客户投诉留个底’。”
方烬要到了陈正留在站点的手机号,但打过去已经停机了。他让技术部门调取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三天前晚上九点,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对方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没实名。
通话结束后半小时,陈正就上了那辆黑色别克GL8。
派出所的走廊里传来电话铃声。周建国接起来,说了声“喂”,然后就没了声音。
方烬看见他的脸一点点变白了。
周建国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转头看着方烬,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正……陈正的尸体在我另一套房子的阳台上挂着。”
苏琳的勘查车先到。
现场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顶楼。周建国说这套房子一直空着没租出去,钥匙只有他有,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陈正被一根生锈的铁钉从眉心钉入,穿过颅骨,钉在天花板的木质横梁上。身体悬在半空,脚尖离地大概二十公分,微微向左倾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在脸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滴在地板上的血泊里。
右手握着一张塔罗牌。
苏琳用镊子把牌取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照了一下——逆位“倒吊人”,牌面上的人被脚踝吊在横木上,表情平静。牌的背面有血字,写得很快,有些笔画歪歪扭扭:
“规则一:不要提前到达。”
方烬站在门口,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铜钥匙的齿纹。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和昨晚在出租屋里圈出那些404位置时一样的窒息感,从脊柱底端往上涌。
但他没闭眼。
他看见了铁钉。不是现场这根,是梦里那根。烧红的,冒着白烟。
“……方烬?”苏琳叫他。
方烬回过神。
“你看这个。”苏琳把证物灯对准陈正的右手虎口。
那里有一个纹身——战车,塔罗牌7号。和监控里带走沈默的那个黑衣人虎口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赵铁军从门外进来,看到方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蹲下来看了看陈正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在场所有人。
“从现在起,所有涉案信息严禁外泄。”他的目光在方烬脸上停了一下。
方烬没看他,视线落在那根铁钉上。钉帽有一小块反光,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之后干了留下的痕迹。他凑近了一点。
是蜡。
铁钉在钉入之前,被人浸过蜡。
方烬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心。钥匙柄上磨平的纹路硌着掌纹,冰凉的。
苏琳收拾勘查箱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倒吊人,逆位,代表的是牺牲和无法逃脱的困境。”
方烬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钉在天花板上的陈正。
走廊里有个老太太路过,朝屋里瞄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死人了”,然后拎着菜篮子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