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打电话来的时候,方烬刚回到出租屋。
“陈正的心脏也被摘了,”她的声音很干,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但切口不一样。”
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笔记本:“哪里不一样?”
“前三名死者都是右利手操作,切口从左上向右下延伸。陈正的主切口是从右上向左下,典型的左利手特征。”苏琳停了一下,“方烬,这意味着陈正不是凶手。他被人栽赃了。”
方烬的笔尖按在纸面上,没动。
“你还在吗?”
“在。”方烬说,“栽赃他的人,和他杀的人是同一拨。”
“为什么?”
“因为他的心脏也被摘了。”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左利手”三个字,“如果只是想灭口,没必要用同样的手法。他们要让陈正也变成‘死者’之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干了五年法医,”苏琳的声音低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专业在帮倒忙。”
方烬没接话。他挂了电话,把四起案件的材料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名死者,五年前,握“战车”。第二名死者,两年前,握“正义”。第三名死者——就是滨江公园那起,握“愚者”。第四名死者陈正,握“倒吊人”。
战车、正义、愚者、倒吊人。大阿卡纳的编号分别是7、11、0、12。没有规律,没有顺序,像是随手抽的。
方烬把四张牌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出另一份材料——四名死者的身份信息。
第一名死者,张建民,35岁,滨城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民警,五年前下班路上遇害。
第二名死者,刘检,41岁,滨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官,两年前在家中被杀。
第三名死者,就是沈默。但他不是工程师吗?
方烬重新翻出沈默的资料,在职业那一栏停住了。滨城化工研究院结构工程师——但他翻到第二页,沈默的履历表上有一条被涂黑的记录。他用手机拍了照,把亮度调到最高,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滨城日报,记者。”
沈默当过记者。四年前,他从报社离职,去了化工研究院。
方烬把这四个人的职业写在一起:交警、检察官、记者、外卖员。
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他把“四年前”这个时间点圈出来,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滨城高架桥坍塌案。
那是四年前轰动全城的大事。一座在建的高架桥在浇筑过程中发生坍塌,造成七人死亡、十二人受伤。调查结论是施工方偷工减料,项目负责人被判了七年。但当时有传言说,真正的责任在更上面,有人被保了。
方烬在网上搜了一下当年的报道。署名记者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他认识——沈默。
他继续往下翻,在事故处理阶段的报道里找到了一个细节:事故调查组成员包括一名交警、一名检察官,以及多名工程专家。交警叫张建民,检察官叫刘检。
张建民五年前被杀了,刘检两年前被杀了,沈默昨天被碎尸了。
而陈正,四年前因交通肇事罪入狱——那次交通肇事,据说就是在高架桥坍塌案调查期间,一辆货车闯红灯撞死了一名关键的工程监理。
方烬把笔放下。
四起案子,五年的跨度,全都在指向同一起事件。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林薇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会接到这个电话。
“我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沈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方烬听见有护士在喊“林医生”,背景音嘈杂。
“医院出门左转,有个咖啡馆。四十分钟后。”林薇挂了。
方烬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换了便装,黑色卫衣,头发散着,面前的咖啡杯没动过。方烬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瘦了。”林薇先开口。
“你也是。”
“我没瘦,只是换了个发型。”林薇的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你想问沈默的事?”
“半年前你收到过一封匿名信。”方烬没绕弯子。
林薇的手指停住了。
“里面只有一张塔罗牌和一句话。”方烬说,“牌是‘女祭司’,话是‘他去哪,你就要去哪’。”
林薇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调来滨城的?”
林薇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
“那封信你怎么处理的?”
“烧了。”林薇说,“我当时以为是我前男友搞的恶作剧,就没当回事。但一个月以后,我工作的医院发生了火灾。”
“火灾?”
“化验室,凌晨两点,没伤到人。但监控拍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在我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林薇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开始觉得不对了。我申请调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你猜怎么着?”
方烬没说话。
“三天获批。”林薇笑了,但那笑容不太好看,“一般跨省调职至少要两个月的流程,我的申请三天就批了。而且调令上写的目的地,就是滨城。”
“你没想过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想过。但你能怎么办?继续留在省城,等着那个人再找上来?”林薇低下头,“我来滨城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不是巧合。”方烬说,“有人在用你钓鱼。”
“钓谁?”
方烬没回答。他盯着林薇的眼睛,那种从脊柱底端涌上来的寒意又冒出来了。不是梦里的那种,是另一种——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他,连他此刻坐在这间咖啡馆里,都在那人的计算之内。
“你认识方远山吗?”方烬问。
林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咖啡杯从手里滑了下去。
杯子摔在地砖上,碎了。
服务员跑过来收拾,林薇蹲下去帮忙,方烬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等她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克制的空白。
“谁告诉你的这个名字?”她问。
“苏琳查到的。陈正租的那套房子的户主,叫方远山。”
“方远山是你父亲。”林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方烬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我的家人。”
“你不需要提。”林薇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方烬面前,“半年前那封匿名信里,除了塔罗牌和那句话,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方远山的名字、身份证号,和他的住址。”
方烬拿起那张纸。字迹是打印的,宋体,字号不大,排版工整得像公文。
“我一直没敢查这个人,”林薇说,“因为我怕查出来以后,我就真的被卷进去了。”
方烬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在桌上留了五十块钱。
“下次如果又收到这种信,直接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隔得远,他没听清,但没回头。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余大江的电话打了过来。
“来我家。”就这三个字,然后挂了。
方烬到的时候,余大江穿着睡衣开的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亮着。方烬走进去,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叠纸,三页,手写的,字迹很旧。
余大江把书房门关上,拉上窗帘,才把那三页纸推到方烬面前。
“404档案的摘要。我只能给你看这些。”
方烬拿起第一页。纸面发黄,边角有些脆了,至少是七八年前的。开头第一行字就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前,刑警学院教师温伯庸遇害案,现场除学员方烬的指纹外,另提取到一枚不完整的掌纹。经比对,该掌纹与系统内任一在册人员均不匹配,但掌纹的纹路特征与某地下犯罪组织的内部记录高度吻合。”
方烬翻到第二页。
“温伯庸,男,54岁,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教授。经查,其为犯罪组织‘愚者廷’十三名创始元老之一。在组织内部代号‘教皇’,负责成员选拔与规则制定。”
他抬头看余大江。
余大江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的导师,是这个组织的老一辈核心成员。”余大江说,“而杀他的人,来自这个组织内部。”
方烬翻到第三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迹很重。
“‘愚者廷’的核心规则,写在一本名为《小规则书》的手稿中。该书于温伯庸遇害当晚被部分焚毁,残余部分下落不明。据传,其中一条规则是:‘每一名成员都必须在组织中找到一个自己的继承者,代代传承,直至任务终结。’”
方烬把三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放下。
“温伯庸选的我?”他问。
余大江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七年前被退学,不是因为你杀了人。是因为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杀了人。”
书房外面传来猫叫。余大江养的那只橘猫在挠门,指甲刮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