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上贴了四张死者照片,红线在之间连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这不是一个人的作案。”方烬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在四张照片底下各写了一个字母,“前三名死者的心脏摘除切口,是右利手。陈正,左利手。”
赵铁军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也许他左右手都能用。”
“有可能。”方烬在陈正的照片旁边画了个圈,“但他的铁钉入颅角度是垂直向下,力道均匀,一次成型。前三名死者没有铁钉伤。一个能用双手完成精密外科手术的人,没必要在第四起案子里突然换手。”
苏琳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三组DNA图谱的对比图。
“方烬说得对。前三起案件的皮肤组织检材比中了同一个人,就是陈正。但陈正案现场提取到的皮屑,跟陈正本人的DNA不匹配,也跟数据库里任何一例前科人员都不匹配。”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两个凶手?”技术员小马第一个反应过来。
方烬把马克笔帽扣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一个是摘心者,右撇子。一个是钉刑者,左撇子。陈正属于前者,但被后者灭了口。”
赵铁军的笔不转了。他盯着白板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继续查。”
这是赵铁军第一次对方烬说出这三个字。
散会后,方烬没走。他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四年前的卷宗,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滨城高架桥坍塌案。
卷宗第一页是事故综述:二十一时十七分,滨城绕城高速高架桥H3号墩在进行混凝土浇筑时发生坍塌,造成十一名施工人员死亡、二十三人受伤。调查结论为施工方违规操作、使用不合格钢材,项目负责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方烬翻到第五页。事故调查组名单里,张建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职务是滨城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事故科民警。他又翻到第十二页,一份检察院的结论报告上,刘检的签名在末尾——拒绝起诉建议书的附议人。
再往后翻,是一沓剪报。沈默写的三篇系列报道,标题分别是《高架桥坍塌背后:谁在掩盖真相?》《被遗忘的十一个家庭》《一份检测报告的两个版本》。第三篇的版面有一大块空白,那是被撤稿后留下的。
最后一页,是一份监理工程师的资质审核记录。工程师姓陈,名字被涂黑了,但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陈正。
方烬把卷宗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条时间线:
坍塌案→调查组内部分歧→报道被撤→陈正父亲未被追责→张建民被杀(5年前)→刘检被杀(2年前)→沈默被杀(现在)→陈正被杀(现在)
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灭口。
陈正住的那栋楼里有个邻居叫刘芳,方烬第一次去走访的时候她不在家。第二次去,她在。
刘芳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空气商量。
“警察同志,我有件事一直没说。”
方烬把录音笔打开,放在茶几上。
“陈正死的头两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吧,我看到有个人从他屋里出来。”刘芳的佛珠转得很快,“穿黑色大衣,个子大概这么高,”她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眉毛,“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
“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刘芳想了想,“但他做了个动作我印象挺深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404的门牌,然后笑了一下。”
刘芳说到“笑了一下”的时候,手指在佛珠上猛地一紧。
方烬让苏琳根据描述做了一个模拟画像。黑色大衣,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中等,右腿微跛,面部特征不明确。画像输入数据库,跑了一整晚,零匹配。
收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赵铁军把方烬叫住,说一起吃个饭。
馆子是赵铁军选的,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饺子馆,老板跟他很熟,不用点菜就知道上什么。赵铁军要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把酒瓶推到方烬那边。
方烬没动。
“不喝?”
“不喝。”
赵铁军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让你进专案组吗?”
“因为我不是重案组的人。”
“不是。”赵铁军摇头,“因为你之前那个搭档的事,我听说过。”
方烬的手停在筷子架上。
“老周,就你们所那个老周,对吧?他跟你说过我的事?”方烬问。
“余支队跟我提过一嘴。你上一任搭档,七年前的事了,死的那个。”赵铁军用筷子指了指方烬,“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死得太快。这个案子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一百倍。”
方烬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我上一任搭档叫孙建国。”赵铁军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杯子里的酒,“三年前追一个线索,从十二楼掉下去的。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但我知道他不是会踩空的人。”
“他也查过塔罗牌案?”
赵铁军没回答。他用筷子在桌上蘸了点酒水,写了两个字。
愚者。
方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笔迹干了,字就没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水印。
“你知道404档案?”方烬问。
赵铁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醋碟底下。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再多说,下一个死在十二楼底下的就是我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方烬,查案可以,别把自己查进去。”
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方烬在出租屋里翻资料,桌面上摊着四起案件的物证照片、画像、DNA报告,还有余大江给的那三页摘要。手机震了一下,苏琳打来的,语气很急。
“方烬,你马上来一趟市局,物证柜被人动过了。”
方烬到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到了。档案室的门开着,灯全亮了,老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句子。
苏琳戴着白手套,蹲在320号物证柜前。柜子的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
“什么东西丢了?”方烬问。
苏琳站起来,把手里的证物袋举到他面前。袋子是空的,里面原本应该装着一张塔罗牌——陈正案现场发现的那张逆位“倒吊人”。
“牌没了。”苏琳说,“监控拍到了人,你来看看。”
监控室里的画面很糊。凌晨一点十二分,一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档案室走廊,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320号柜前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去了324号柜,同样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管理员老刘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证件上。
“他进门的时候刷的这张卡,我查了系统,卡号是你的。”老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方警官,你……你半夜来过?”
方烬看了看画面里的那个人。身高体型都跟自己不一样,但证件编号确实是他的。
“不是我。”
赵铁军把画面放大,截了那张证件信息的图。编号清晰可见,但照片那一栏是空白的。
“有人复制了你的证卡。”赵铁军的声音很沉。
方烬跟着苏琳重新回到物证柜前。320号柜的门还开着,方烬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柜子里只剩一个空的证物袋,袋口敞开,里面原本垫的泡沫板还在。
但在泡沫板的下面,方烬看到了一张纸。
不是塔罗牌的质地,是普通的打印纸,被折成了小方块塞在柜子最深处。他用镊子夹出来,展开。
白纸。中间用血迹写了五个字。
“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人。”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手里的镊子开始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认识这个笔迹。
不,他认识这句话。
七年前那个雨夜。刑警学院的宿舍楼,三楼,导师温伯庸的办公室。方烬赶到的时候,温伯庸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胸口插着一把裁纸刀。他冲过去按住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温伯庸抓住他的手腕,嘴唇在动,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方烬把耳朵凑过去。
温伯庸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记了七年,一个字都没忘。
“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琳在旁边叫他,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方烬把手里的白纸放下,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铁军。
赵铁军站在档案室门口,正在打电话,表情看不太清。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物证柜的金属门板上。
方烬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铜钥匙的齿纹。
钥匙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痕,以前他没注意过。此刻他用指甲抠了抠那个凹痕,感觉到某种轻微的、像是刻痕的东西。他把钥匙举到灯下,眯着眼看。
不是凹痕,是字。
钥匙柄最边缘的地方,刻着四个数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
4047。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有人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