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的警官证被收上去的时候,赵铁军就在旁边站着。
余大江亲自带的内审组,三个人,两个面生,一个是督察支队的副支队长。流程走得很标准——询问、笔录、签字。方烬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但大部分答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昨晚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回家路上。”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副支队长合上笔录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方烬见过太多次了——不是怀疑,是同情。在公安系统里,被内审盯上的人,不管最后查没查清楚,前途都废了。
赵铁军在走廊里等方烬出来,递给他一根烟。方烬没接。
“内审组调了你的手机定位,”赵铁军把烟叼在自己嘴里,“零点三十七分到零点五十八分之间,你的定位信号丢失了二十一分钟。”
方烬的手顿了一下。
“那段路有个隧道,没基站。”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我知道。”赵铁军吐了口烟,“但是别人不会管这些。”
方烬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一端发黑,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你想怎么干?”
“有人要栽赃我,说明我挡他路了。”方烬的声音不大,“我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他会以为我没威胁了。这种人,得手过一次就会想得手第二次。”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冲他们点了点头,赵铁军也点了点头。
“我去跟余支队谈。”赵铁军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当天下午,方烬“被停职”的消息就在系统内传开了。苏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问号。方烬回了两个字:“演的。”
苏琳没再问。
晚上七点,方烬回到出租屋。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防刺背心和一根伸缩警棍。这两样东西是他去年从网上买的,当时只是觉得备着没坏处。
他把警棍塞在枕头底下,背心穿在外套里面,然后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骂了几句脏话之后摔了门。楼下的野猫叫春,声音像婴儿哭。
方烬盯着门缝。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躺下。他就那么坐着,右手按在枕头下面的警棍上。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门锁响了。
不是钥匙,是某种细长的金属工具插进锁孔的声音。动作很轻,但方烬的耳朵已经在黑暗里适应了三个多小时,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锁芯转了一圈。又转了半圈。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门内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三角形。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干干净净,没有纹身。
方烬握紧了警棍。
那只手里捏着一张塔罗牌,牌面朝外。
方烬看清了那张牌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死神。盔甲骑士骑着白马,手持玫瑰十字旗。线条、构图、阴影的位置,都跟他三周前在失控状态下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画的死神牌,只有他自己见过。
门缝又推开了几厘米。那只手把塔罗牌轻轻放在地板上,然后——
顿住了。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空气中试探温度。方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只手缩了回去。
门被轻轻拉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凌晨的楼道里还是能听见——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均匀。方烬等了不到一秒就从床上弹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亮了下一层的转角。
一个背影正在往下走。黑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右腿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左腿重一些,身体微微向右倾斜。
方烬一手撑着楼梯扶手翻了下去,三级台阶一步跨完。他踩着水泥台阶往下冲,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炸开,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追到第四层和第三层之间的转角时,他撞上了一个人。
应该说,那个人从转角另一侧突然出现,迎面撞上了他。方烬的后脑勺磕在墙角的水泥棱上,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栽。
意识断了几秒。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他的下巴磕在地上,嘴里有铁锈味。脖子侧面火辣辣地疼,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方烬撑着墙壁站起来。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一闪一闪。
他的脚边有一张塔罗牌。
星星。一个女人跪在水边,一只手拿着水壶往地上倒,另一只手往水里浇。牌面上方有一颗巨大的八角星,周围环绕着七颗小星。
牌面下方有一行字。
“规则三:你以为你在追谁?”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牌翻过来。牌的背面没有血字,只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但印刷体下面,有人用铅笔描了一遍。字迹很轻,但能看清。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失去时间了。”
方烬的手指按在自己脖子上。指尖碰到了一条细长的勒痕,从左耳下方斜着拉到喉结旁边,皮肤表面有一层干了的血痂。
他不记得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他只记得转角处有个人撞上了他,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还维持着他冲出去时的样子——大敞着,走廊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地上那张死神牌。他把两张牌都装进证物袋,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把新得到的信息写下来:
对方知道他画过死神牌。
对方知道他住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追出来。
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他,是让他“失去时间”。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伤口在渗血,但不算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了一下就松开了。对方如果真想杀他,在楼梯间里用这根绳子多勒十秒钟就够了。
方烬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警告。
写完以后他在旁边又加了两个字:测试。
他不确定是哪一个。
手机震了。赵铁军发来的消息:“便衣组跟丢了。九点十二分目标进入柳河路地下通道,两边的出口都没出来。通道里没有监控,只有一个盲人乞丐,说有个穿黑大衣的人在通道中间停下来,对着墙站了两分钟,然后就不见了。”
方烬盯着这条消息,把赵铁军的号码翻出来拨了过去。
赵铁军接得很快。
“通道里的人找到了吗?”方烬问。
“没有。通道里每个角落都搜了,两个出口的监控我也调了,没拍到任何人出来。”赵铁军的声音有点紧,“方烬,通道中间那面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
“‘回头是岸’。”
方烬挂了电话,从笔记本里翻出余大江给的那三页摘要。他翻到第二页,温伯庸的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出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规则之外,还有规则。——教皇·温伯庸”
方烬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感觉到纸面微微凹下去的笔痕。
他拿出铜钥匙,借着台灯的光把钥匙柄上那个“4047”的刻痕又看了一遍。数字末尾的“7”写得很奇怪,不是阿拉伯数字的写法,更像是一个倒写的“L”,或者某种符号的变体。
方烬把钥匙放回兜里,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脖子上的勒痕还在疼,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血。他在空白页上写下“4047”,然后在数字周围画了一个圈。
笔尖停在圆圈的中心。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有人在开锁,是锁芯自己回位的声音。方烬转头看过去,门关着,门链挂着,一切正常。
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回来的时候就关了门,但没挂门链。
他把门链挂上了。
方烬盯着门链看了五秒钟,然后在笔记本上把那两个陌生的数字又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