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是被苏琳和赵铁军架进急诊的。
脖子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比他在家里看到的更触目——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左耳下斜拉到喉结,两边微微肿起,中间有几处破了皮。急诊医生用棉签蘸了碘伏擦的时候,方烬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苏琳在旁边别过了头。
“后脑磕了,要做个CT。”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CT室在三楼。方烬躺进机器里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机器的嗡嗡声让他想起什么,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的头痛压下去了。
顾城在阅片室里等着。五十岁,头发灰白,眼镜架在鼻梁上,看片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苏琳站在他身后,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方烬坐在塑料椅子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发胀。
“CT没什么大问题,轻度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顾城把片子插回灯箱,手指在其中一个区域点了点,“但这里有点意思。”
苏琳凑近了一步。顾城指的是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在脑部扫描图上像一小团阴云。
“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之间的神经连接密度,比正常人高出百分之四十七。”顾城转过头看方烬,“你以前做过脑部手术?”
方烬的手停在膝盖上。
“没有。”
“这个数值不是天生的。”顾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从医二十八年,没见过这种结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但更可能是——你的大脑被人为改变过。”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林薇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方烬的病历夹,指节发白。
顾城从阅片室出来的时候,她跟了上去。
“顾主任,他的CT结果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对这个病人很关心?”
“他是我……以前的同学。”林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顾城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两个圈,中间用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
“正常人的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之间的连接,像一条乡间小路。他的,像高速公路。”顾城把便签纸递给林薇,“这种结构通常出现在两类人身上:天赋异禀的推理天才,或者长期接受特定神经刺激的人。前者是先天,后者是后天干预。你这位同学,他的脑部有明显的术后改变痕迹。”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从疤痕组织的愈合程度看,大约七到八年前。”顾城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林薇站在原地,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七年前,刑警学院,方烬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后脑勺贴着一块纱布。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
她信了。
方烬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日光灯。
灯管是新的,但镇流器坏了,每隔几秒就嗡地响一声。他把那个节奏记在心里,用嗡声的间隔来数秒。
一。二。三。嗡。一。二。三。嗡。
脑海里开始冒画面。
不是梦,是碎片。
手术灯。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一张脸凑过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他很熟悉——温伯庸。
画面跳了。一张档案标签,白底红字,写着“404-方”。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标签贴在一个灰色的档案盒上。背景是一排排铁皮柜,编号从001到413,缺了404。
画面又跳了。一张纸,上面有很多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脑电波监测记录。纸张的页眉印着“刑警学院认知增强实验室”的字样,日期是七年前,他入学后的第三周。
方烬想抓取更多的细节,但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后脑炸开,像有人拿钉子往里钉。他弯下腰,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吐在了床单上。
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冲过去按了呼叫铃,一只手扶住方烬的肩膀,另一只手扯掉弄脏的床单。方烬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滚烫。
“你知不知道你在警校的时候就做过脑部手术?”林薇的声音带着颤,“是导师安排的,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方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没有散。
“你确定?”
“顾主任说的,七到八年前,术后改变。”林薇的眼眶红了,“你请过三天假,回来以后说摔了一跤。方烬,你怎么不告诉我?”
方烬没回答。他靠在床头,把铜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温伯庸在我脑子里动了手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改了我的大脑,然后在我被退学的时候把钥匙塞给我,告诉我等找到那扇门就知道怎么用了。”
“什么门?”
方烬把钥匙举到灯下。铜面上那四个刻痕——4047——在光线下比昨晚更清晰了,像是有人重新描过。
“我不知道。”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苏琳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
“技术科把四起案件的塔罗牌血字做了比对。”赵铁军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方烬看。
上面列了一张表:
第一案(战车):血字“游戏开始”
第二案(正义):血字“规则一:不要提前到达”
第三案(愚者):血字(浸墨无法辨认)
第四案(倒吊人):血字“规则一:不要提前到达”(重复)
第五案(死神/星星):血字“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人”、“规则三:你以为你在追谁?”
赵铁军用红笔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每一条规则都在指向一个更大的行为准则——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按照某套既定规则执行的仪式。”
方烬盯着那张表看了几秒,然后说:“翻一下七年前温伯庸案的档案。”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从苏琳手里接过最下面那份文件——那是他从余大江那边调来的复印件,封面盖着“404档案·节录”的章。
翻开第三页。
现场照片。温伯庸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刀。旁边的地板上用血写了四个字,拍照的时候还没干,在闪光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规则零:一切皆有代价。”
方烬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笔迹和他在物证柜里看到的“规则二”如出一辙——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倾斜角度,甚至连笔画末尾那个习惯性的上挑都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
七年前杀了温伯庸的人,和现在执行塔罗牌杀人仪式的人,是同一个。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余大江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比白天更乱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然后拉上了床边的帘子。
“赵队,你先出去。”余大江说。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和苏琳一起退了出去。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方烬和余大江两个人。
余大江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方烬的被子上面。
照片泛黄,边角有些卷。七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姿势随意,有人看镜头有人不看。最右边那个人方烬一眼就认出来了——温伯庸,三十出头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笑。
最左边那个人被拇指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肩膀和半个下巴。
左起第三个人的脸被烧掉了。不是遮挡,是真正的烧毁——照片上那个位置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卷曲发脆,像是有人用打火机从背面烧的。火把那张脸彻底毁了,只留下一片焦黑。
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七人起盟,愚者立廷。滨城,1989年夏。”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一样:
“一个已死,一个已疯,一个失踪,一个在逃,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最后一个——不知道。”
方烬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被烧掉的脸的位置。
“温伯庸是创始人之一,”余大江说,“他负责起草《小规则书》,也就是愚者廷的行为准则。这份手稿在温伯庸遇害当晚被部分焚毁,残余部分下落不明。”
“谁烧的?”
“不知道。”余大江坐下来,点了根烟,又想起来是在医院,掐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你的父亲方远山,是这七个人之一。”
方烬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左起第一个,”余大江指了指那个被拇指挡住大半的人影,“被挡住的那个。不是拍照的人挡的,是有人后来故意遮掉的。你的父亲,方远山,是愚者廷的创始成员之一,代号‘隐士’。”
方烬把照片轻轻放回被子上。他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铜钥匙,四个刻痕——4047——硌着指腹。
“他在哪里?”方烬问。
余大江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的滨城夜景在玻璃上铺开,万家灯火,看不出哪一盏下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余大江说,“但他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在七年前——温伯庸被杀的那个雨夜。”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三下,很轻,但很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