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是护士,来量体温的。
余大江把照片收回信封,拉开帘子,冲护士点了点头,然后对方烬说:“先养伤,案子的事不着急。”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方烬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烬在医院躺了一天就出了院。林薇给他开了一个月的病假条,他把条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头就去了市局。
赵铁军在会议室里铺了一张滨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六个点。
“全市登记的右腿残疾男性,符合身高区间的八十七人。加上你那个‘有军警背景’的条件,剩下六个。”赵铁军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人的名字,“高翔,三十二岁,前特种兵。四年前因战伤退役,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走路微跛。退役后定居滨城,住址在这。”
笔尖落在地图上一个叫柳河东里的老小区。
方烬拿起高翔的档案。第一页是个人信息,第二页是服役记录。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最下方那行字上——退役前所在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404特种作战旅。
404。
方烬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半秒。
“他的住址离四起案件现场都在三公里以内。”苏琳递过来一张表格,“柳河东里去滨江公园两公里,去陈正住的老城区一点八公里,去第一案和第二案现场也不超过三公里。”
“查一下四年前他退役的时间。”方烬说。
苏琳翻了翻档案:“六月十七号。”
方烬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高架桥坍塌案发生在六月二十三号,陈正父亲被追责的事也是在那个月。中间隔了不到一周。
“走。”赵铁军已经穿上了外套。
五辆车,十二个人,包围了柳河东里十七号楼。赵铁军安排两组人守住楼栋前后出口,自己带着方烬和苏琳上了四楼。
敲门。没人应。
赵铁军又敲了三下,节奏很重,隔壁的住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开。”
技术员用万能钥匙开了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着印刷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方烬第一个走进去。
客厅的四面墙上贴满了塔罗牌——不是原版的牌面,是手绘的,每一张都用A4纸画出来贴上去。二十二张大阿卡纳,从愚者到世界,按顺序排列,围成了一个不闭合的圆圈。每张牌面上都用红色马克笔标注了两个字。
“罪”或者“罚”。
方烬走到“死神”牌前面。那上面画的和他在资料上画出的一模一样,连阴影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塑封的照片——方烬七年前在刑警学院的学生证照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头发更长一些,眼睛里还有光。一颗钉子穿过照片的左下角,钉入桌面,把一张塔罗牌“审判”钉在下面。
赵铁军蹲下来看那张牌。血迹已经干了,呈深褐色,渗进纸纤维里。
“拍照,取证,别动任何东西。”赵铁军站起来,环顾四周,“人去哪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赵铁军接起来,脸色的变化很快。“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了方烬一眼,“高翔在临江派出所,主动投案。”
方烬到审讯室的时候,高翔已经坐了四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劈出来的。右腿伸得比左腿直一些,脚尖朝外,坐久了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揉膝盖。
方烬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认识我吗?”高翔先开口。他的声音不算低,但语速很慢,像每句话都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你墙上贴的那些东西,谁让你贴的?”方烬没接他的话。
“有人寄给我的。”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高翔说,“一个纸箱子,放在我家门口,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有二十二张手绘的塔罗牌,一张你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呢?”
高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隔着桌子推过来。纸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如果有人来查,就给他们看这张照片。其余的,什么都不要说。”
方烬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高翔靠在椅背上,“因为那封信里还写了别的东西——我的部队番号,我的伤情等级,我在滨城的所有住址和联系方式。寄信的人对我的了解了如指掌。”
“所以你就听他的?”
高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嘲弄。
“我一个瘸子,退役四年,没人管没人问。突然有人找到了我,给我寄了一箱东西,告诉我有人会来查我,让我配合——我凭什么不配合?”
苏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DNA比对报告,冲方烬摇了摇头。
不匹配。
“你认识陈正吗?”方烬问。
“不认识。”
“沈默呢?”
“没听过。”
方烬把陈正遇害那天的日期说出来,问他那晚在哪里。
“网吧。”高翔说,“柳河路那家‘极速网咖’,从晚上九点坐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你们可以调监控,我身份证刷的上网。”
赵铁军在走廊里调出了网吧的上网记录和监控截图。高翔确实在陈正遇害当晚九点十三分刷卡上网,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八分下机。期间唯一的离座记录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去了一趟厕所,时长四分钟。
从网吧到陈正的住处,开车要二十分钟,来回加作案至少需要五十分钟。
高翔做不到。
方烬重新坐回审讯室。高翔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
“你就是那个方烬?”高翔问。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信里写的。”高翔说,“信上说你一定会来查我。你的照片、你的名字、你现在的警号,全都写在上面。寄信的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还有一句话。”高翔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信的最后写着——‘规则三:你以为你在追谁。你在追我设好的每一个路标。’”
审讯室的灯管闪了一下。
方烬把那张A4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打印的宋体,没有任何手写痕迹,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特征。但他注意到纸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水渍,形状像拇指的指肚。
他拿起高翔的右手看了看。那只手的拇指粗壮,指腹粗糙,有明显的枪茧。
他拿起自己的右手对比了一下——纹路、大小,都不匹配。
那个水渍不是高翔的。
“你退役之前在404特种作战旅?”方烬站起来,把纸放回桌上。
高翔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短暂的、几乎不可见的僵硬,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档案上写的。”方烬走向门口,“部队代号404。你知道这个数字对我意味着什么,对吗?”
高翔没有回答。
方烬把门拉开一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足够让整个房间听见。
“你是被选中的。不是被一个寄信的人选中的,是被这个数字选中的。你墙上贴的那些牌,都是有人提前画好的,包括那张‘死神’。那个人知道你墙上缺什么,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回过头。
高翔坐在那里,右腿搁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审讯桌上,就在高翔的手边。钥匙柄上“4047”的刻痕在日光灯下反着暗黄色的光。
“你见过这把钥匙吗?”
高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方烬把钥匙收回去,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苏琳靠着墙等他。
“你怎么看?”她问。
“有人比他高至少两个层级。”方烬把手插进裤兜,钥匙齿硌着指腹,“高翔是一个假靶子,被人精心布置好了摆在我们面前。墙上那些牌、那张照片、那封信,都是设计好的。那个人知道我们会通过跛脚特征追查到高翔,知道我们会来搜他的住处,甚至知道高翔会主动投案。”
“为了让我们的调查方向跑偏?”
“不。”方烬说,“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
苏琳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拇指在“4047”的刻痕上反复摩挲。钥匙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以前他没注意过,此刻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到缺口的断面是新的——不是氧化后的暗黄色,是亮铜色。
这个缺口是不久前新添的。
他把钥匙翻过来,用指甲抠了抠缺口边缘。一小片铜屑掉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远处赵铁军的对讲机里传出声音:“赵队,高翔那边怎么样?”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刚要说话,信号断了。沙沙的白噪音从机器里冒出来,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被一个很轻的声音打断——那声音不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传过来的。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