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换了新的,亮得刺眼。
方烬坐在高翔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铁皮桌子。高翔的右腿伸在桌子下面,脚尖朝外,每隔几分钟就换一次姿势。方烬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弃子的?”
高翔的手指停了。
“什么意思?”
“寄信的人告诉你,有人会来查你,让你配合。但他没告诉你,你被设计成了替罪羊。”方烬把DNA比对报告推到桌子中间,“你的DNA和陈正案现场的不匹配,你也有不在场证明。但你墙上那些牌、那张照片、那个监控里走路的姿势——所有这些都指向你,就是为了让我们浪费时间和资源。等我们查明你是清白的,真凶早就跑了。”
高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告诉过我。”高翔的声音低下去,“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我当时没在意。写着‘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人来抓你,你就安全了。如果有人来抓你,你就是弃子。’”
方烬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赵铁军在抽烟。看到方烬出来,他把烟掐了。
“作案频率在加快。”方烬说,“两年,三年,四个月。下一次案发不会超过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四起——陈正——不是他们计划内的。陈正被灭口是因为他暴露了,凶手不得不提前动手。这说明他们的节奏被打乱了。”方烬靠在墙上,“打乱节奏的人会犯错。我们要在他们犯错之前,找到那个策划者。”
方烬回到办公室,把所有资料重新铺开。
四名死者的社会关系。张建民、刘检、沈默、陈正。四个毫无交集的人,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生活圈子不同。但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至少十年。
方烬打开电脑,用警用系统调出了四个人的通信记录、出行记录和医疗记录。他把数据导入分析软件,让程序自动寻找共同的联系人。
屏幕上的红点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灭掉。
然后出现了一个名字。
秦牧。心理学博士,注册心理咨询师。四年前在高架桥坍塌案发生后,张建民曾三次预约秦牧的心理咨询;刘检在拒绝起诉施工方之后,连续两个月每周见秦牧一次;沈默在报道被撤稿后,也去过秦牧的诊所;陈正的父亲——那个未被追责的监理工程师——在案发后半年内,同样接受过秦牧的心理辅导。
四个人,同一个心理医生。
方烬调出秦牧的资料。三十五岁,滨城大学心理学博士毕业,擅长领域包括犯罪心理学、创伤后应激障碍干预。目前在滨城CBD的财富中心写字楼里开设私人诊所。
他往下翻,看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秦牧在读博期间的导师,是原刑警学院教授温伯庸。
方烬的手指按在鼠标上,没动。
他又调出了秦牧的步态分析报告——去年秦牧因一起交通事故做过笔录,交警大队的执法记录仪拍到了他下车的画面。方烬把那段视频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放。
秦牧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右腿先着地,落地时身体重心明显偏左。他走了几步,右腿落地的时间比左腿短了约零点三秒,膝盖弯曲的角度也比左腿大。
跛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和刘芳描述的一模一样。
方烬把视频关了,拿起电话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找到人了。”
凌晨两点,两个行动小组同时出发。
一组去秦牧在CBD的诊所,二组去他位于城南的住宅。方烬跟着赵铁军走了一组。
诊所的门是电子密码锁,技术员用了三分钟破解。方烬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张心理学学位证书,旁边是一幅装裱好的塔罗牌——隐士。
他戴上手套,开始翻找。诊室的抽屉里都是正常的病历和收费单据,看不出任何异常。方烬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有一块地砖的声音不对。
他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暗格。
一本手稿。
封面没有字,牛皮纸手工装订,线已经发黄发脆。方烬翻开第一页,标题是手写的楷体——“小规则书·第一章·审判的规则”。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精确。
他翻到第二页。笔迹变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方烬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继续往下翻。手稿共有十二章,但只有第一章是完整的,后面各章都缺页少字,像是被人撕掉了一部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和第一章相同:“传承给谁——404方。”
方烬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对讲机里传来二组的声音:“赵队,住宅这边没人。客厅茶几上有杯咖啡,还是热的。电视开着,播的是——”
方烬接过了话:“播的是什么?”
“一个普法宣传片,滨城电视台的,主讲人是……方烬。三个月前在社区录的那期。”
方烬的后背僵了一下。
“秦牧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屏幕亮着,有个对话框。”二组的声音继续,“最新一条消息写着——‘塔主说,他可以活到卷10。’”
“卷10?”赵铁军皱眉。
“可能是暗语。对话框现在已经消失了,屏幕上在自动执行清除命令。”
方烬把手稿装进证物袋,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隐士牌,那老头的灯笼里画着一个微弱的光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回到了派出所。
林建国办公室的灯是灭的。方烬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确认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林建国办公室的锁孔。
锁芯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他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来,找到抽屉底部的暗格。铜钥匙插进暗格的锁孔,刚刚好。
暗格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印着黑色的“404”编号,封口处贴着三条封条。最上面那条封条上写着四个字:“方烬亲启。”
方烬撕开封条。
袋子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你终于来了。但真正的404,不是档案,而是你。”
方烬把纸翻过来。
背面用血画了一张塔罗牌——世界。牌面中央是一个跳舞的女人,四角分别有人、鹰、牛、狮四种符号。牌的边缘画着一个圆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方烬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把纸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锁回暗格,把铜钥匙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滨城夜景在玻璃上铺开。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方烬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游戏才刚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