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大会的会议室能坐两百人,今天坐满了。
方烬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面的人头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他不用看也知道台上的人是谁。余大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临江派出所民警方烬,在塔罗系列案件侦办过程中,未经批准擅自行动,干扰重案组正常侦查秩序。经局党委研究决定,给予方烬停职留用察看处分,调离重案组,回原派出所接受进一步审查。”
后排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方烬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和配枪,站起来,走到过道上。
前排有人站起来。
“余支队,方烬在案件侦办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赵铁军的声音很大,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坐下。”余大江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怒气的平静比吼叫更有威慑力。
赵铁军站着没动。两个人隔着十几排桌椅对视了三秒。
“我说坐下。这是命令。”
赵铁军坐下了。方烬把警官证和配枪放在第一排的桌面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踩过去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
余大江的私人住处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方烬爬了六层楼,敲门的时候喘气还没匀。
门开了。余大江穿着拖鞋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不大,书架上全是案卷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余大江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拉开一罐推到方烬面前,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处分是真的,停职是真的,调离也是真的。”余大江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但原因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你要我以被开除警察的身份去接触他们。”方烬没碰啤酒。
“愚者廷不招警察,不招体制内的人。他们招的是边缘人——被社会抛弃的、有技能的、能用的边缘人。”余大江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新身份在里面。方烬因处分后精神崩溃,已于昨日主动离职。所有官方记录都会同步更新,包括社保、银行流水、租房合同。”
方烬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名字还是方烬,但住址改了;一张银行卡,附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一部黑色的加密手机,没有品牌标识。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警察。”余大江的声音很低,“你是失业的、酗酒的、被体制抛弃的前警察。你住在秦牧诊所隔壁那条街的老小区里,每天在附近的酒吧消磨时间。你的人生已经完了——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方烬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如果他们在酒吧里试探我,我能暴露多少?”
“暴露你真实的愤怒。”余大江看着他,“你对这个体制的不满是真的,你被停职的委屈是真的,你想报复的冲动也是真的。这些不用演。但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还在查案。”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余支队。”
“嗯。”
“如果我死了,别把我的档案封进404。”
余大江没回答。
方烬拉开门出去了。
江边的风很大。林建国站在护栏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风把袋角吹起来又拍下去。
方烬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江对面的灯光。
“我明天办退休。”林建国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干了一辈子警察,到头来发现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把档案袋递给方烬。
“七年前你父亲签的那份知情同意书,还有实验的全部原始记录,都在里面了。”
方烬接过档案袋,没打开。
“实验一共七个人,”林建国说,“六个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精神分裂、自杀倾向、暴力攻击行为。其中一个在术后第三个月跳了楼,一个在精神病院里还念叨着‘404’这个数字。只有你,你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方烬的食指在档案袋的边缘上敲了一下。
“但记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批注。”林建国转过头看他,眼眶有些红,“‘404方,持续观察期:终生。’他们从来没打算放过你。”
方烬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林所,这七年你一直在替我守着这个抽屉,谢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退休以后好好享清福,别掺和这些事了。”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赵铁军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看到方烬上来,他把烟掐灭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档案上写的。”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余支队那套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处分是假的,停职是假的,对不对?”
方烬没承认也没否认,掏出钥匙开门。赵铁军跟了进去。
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刑侦教材。赵铁军在椅子上坐下来,方烬靠着桌子站着。
“我的上一任搭档,叫孙建国。”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三年前被派去卧底愚者廷,三个月后从十二楼掉了下来。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坠楼,但我知道他不是会踩空的人。”
方烬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余支队让我别告诉你。”赵铁军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上一个去送死的人,就是这么死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身看着方烬。
“因为你和我搭档一样,都是那种明知道会死也会往里冲的傻子。”
门关上了。
方烬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烟卷已经被咬扁了,烟草从裂口漏出来,散在桌面上。
三天后,方烬出现在秦牧诊所附近的那条街上。
他穿着三天没换的外套,头发没洗,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坐在“夜莺”酒吧吧台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都没喝。
酒吧不大,人不多。调酒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带着那种“这人喝多了会不会闹事”的警惕。
方烬坐了三天。第一天只喝了一杯,第二天喝了两杯,第三天他要了双份,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第三晚,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五六十岁,国字脸,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让对方看清楚他没有恶意。
“听说你被开除了?”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杯子里的冰块。
“我老板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杯垫下面,推到方烬面前。
方烬把杯垫翻过来。
秦牧心理诊所。咨询顾问:秦牧博士。地址在CBD财富中心,方烬去过的那栋楼。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蓝色的。
“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方烬把名片揣进口袋,端起那杯已经没冰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杯子放回吧台的时候,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吧凳上下来,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老周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知道路吧?”
方烬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霓虹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倒映出一片模糊的彩色。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的边缘,硬挺的纸张刮着指腹。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在收摊,铁皮炉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