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先生?”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等了这个电话很久,“三点,我来接你。”
方烬挂了电话,把加密手机塞进裤兜,摸了一下领口内侧——那里别着一枚纽扣大小的录音设备,余大江给的,信号能覆盖五百米。他对着领口咳了一声,算是测试。
三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老小区门口。老周从驾驶座下来,没说话,拉开后车门。方烬坐进去,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财富中心的地下车库。老周带他上了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烬注意到老周的右手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指甲盖一直延伸到指根。
顶层只有一家——秦牧心理诊所。前台没人,等候区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一摞杂志。方烬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停在墙面上。
五幅塔罗牌装饰画,等距排列。没有一张是正位的——愚者头朝下,倒吊人脚朝上,死神骑马倒着走。所有的牌面都逆位了。
他低头看向等候区的座椅。五把单人沙发,呈半圆形摆放。其中四把的扶手上缠着红绳,绳子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在椅背后收尾。第五把没有红绳,孤零零地摆在角落里。
方烬在那把没绑红绳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老周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方烬听出了那种特意压低的节奏。
三分钟后,里间的门开了。
秦牧比视频里看着更年轻一些。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夹着。走到方烬对面坐下的时候,右腿自然地伸得比左腿直——那个轻微的跛脚。
“方先生,久等了。”秦牧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老周跟我说过你的事。前警察,破过不少案子,因为一些……程序上的问题,被停职了。需要找人聊聊吗?”
方烬靠在沙发背上,姿势刻意地松散。
“谁介绍你来的?”
“我在这行干了十年,总能听到一些消息。”秦牧的笑容很温和,像医生面对病人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善意,“你不需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可以做几道题,我帮你看看现在的状态。”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二十道选择题。方烬接过来看了看——题目都是常规的心理健康筛查题,但你饿不饿、睡得好不好、最近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但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注意到了规律。
每道题的选项都在试探同一个维度。
“你是否认为规则应该被无条件遵守?”“当规则不合理时,你是否会选择打破它?”“你是否认为有些人凌驾于规则之上?”二十道题,层层递进,绕来绕去,核心只有一个——他对“规则”的态度。
方烬拿起笔,花了五分钟填完,推回去。
秦牧看答案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扫下去,嘴角的弧度在某一刻变了。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
“你很特别。”秦牧说,“你对规则既敬畏又想打破。这种矛盾很少见——大多数人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反叛,你停在中间,两边都占。”
方烬没接话。
秦牧站起来,走向书架。他的右腿在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埃德加·爱伦·坡的《黑猫》,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方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应该死,但法律拿他们没办法吗?”
秦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翻着书页,像是在找某一页。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秦牧翻开扉页,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私刑是弱者的正义。”
“这是我一生的困惑。”秦牧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靠着书柜,“我读博的时候,导师给我看了一组数据——那些被认定为‘证据不足’而释放的嫌疑人,再犯率有多高。你知道是多少吗?百分之三十七。每三个里就有一个会再次犯罪。”
方烬盯着秦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底色是冷的。
“你认识陈正吗?”方烬突然问。
秦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挑,嘴角没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他把双手插进裤兜,偏了偏头。
“陈正,我的患者。三个月前结束治疗,之后失联了。”秦牧叹了口气,“他有严重的妄想症,总觉得有人在追杀他。我建议他继续治疗,但他没再出现。”
“他现在死了。”
秦牧沉默了两秒。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节奏很均匀。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秦牧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的职责是治疗,不是追踪。他离开诊所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到了谁,我都不知道。”
方烬没有再追问。他看着秦牧的右手食指——那三下敲击不像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某种信号,像是有人在心里数着什么。
秦牧看了看手表。
“方先生,今天先到这儿。如果你愿意,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心理疏导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次见效。”
老周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方烬站起来,跟秦牧握了手。秦牧的手很凉,干燥,握力不大,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电梯门关上了。
老周没跟进来。方烬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32跳到28。电梯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眩晕感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那种头晕,是从后脑勺往前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搅动的感觉。方烬伸手扶住电梯壁,指甲刮过不锈钢表面,发出一声尖细的响。他闭上眼,脑海里涌出画面——
秦牧的诊室。但不一样了。
墙上的塔罗牌装饰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二张真实的塔罗牌,每一张都用钉子钉在墙上。钉子钉在牌面的正中央,穿过图案,露出铁灰色的钉帽。牌面上都有血字,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诊室中央的桌上摊着一本手稿,封面写着“小规则书”。一只手翻过一页,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方烬睁开眼。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他站在电梯里,手还扶着壁,后背全是汗。他不记得电梯什么时候停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顶层下来的,甚至不记得中间经过了哪些楼层。
他走出电梯,在旋转门旁边站了十几秒,等心跳慢下来。
门口的花坛边上,老周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方烬出来,他把烟掐了,拉开后车门。
方烬上车之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财富中心的顶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顶层某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看着他。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方烬摸了摸领口的录音设备。设备还在,红灯一闪一闪,说明全程都在录制。
他对着领口低声说了句:“他认出我了。”
耳机里传来余大江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声:“知道。但他没有拆穿你,说明他想玩这个游戏。”
方烬没回话。他把录音设备取下来,攥在手心。设备的外壳被汗水浸湿了,滑腻腻的。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秦医生说,下周同一时间,不用我再接了。你自己上去就行。”
方烬把设备塞回领口。
“好。”
车停在了老小区的门口。方烬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楼道口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录音设备,按下停止键。
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轰隆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方烬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指尖碰到门锁的一瞬间,手指又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断片前的预兆,像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种沉闷的静。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秦牧知道我是警察。他不拆穿,是因为他需要我活着。”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