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治疗,秦牧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方烬,屏幕上是一篇四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加粗黑体:“滨城高架桥坍塌事故——七死十二伤,调查全面启动。”配图是坍塌现场的航拍照片,钢筋混凝土扭曲着纠缠在一起,像被揉碎的骨架。
“今天不聊天,你看这些材料。”秦牧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雪茄今天没拿,换成了一支钢笔,笔帽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翻转。
方烬盯着屏幕往下翻。报道很长,细节很多——施工方的资质问题、监理单位的检测报告、死伤者的名单和赔偿方案。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死伤者名单里,有一个姓陈的监理工程师,名字被涂黑了。但报道的配图里有一张他的工作照,标注是“监理组负责人陈某某”。
陈正的父亲。
“看完了?”秦牧问。
方烬点了点头。
“每次看到这些,你什么感觉?”
“愤怒。”
“愤怒什么?”
方烬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演出来的情绪,是真的愤怒。他想起陈正被铁钉钉在天花板上的样子,想起沈默被碎尸后扔进垃圾桶的画面。
“愤怒那些该被追责的人还活着,该死的人却死了。”
秦牧的笔帽停止翻转。他看着方烬,眼里的笑意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但底色还是冷的。
“下周同一时间,继续看。”
这已经是第四次治疗了。每一次秦牧都让他看同样的材料——高架桥坍塌案的调查报告、新闻报道、死伤者家属的采访视频。方烬把这些内容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连哪个死者的家属说了哪句话都背得出来。
他把每一次治疗的录音都传给了余大江。技术科分析了秦牧的每一句话,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一句可以直接指控犯罪。
但方烬知道,秦牧在磨他。在一点一点地测试他的底线。
林薇是顾城找来的。
“方烬的病例涉及神经外科,我需要一个了解他病史的人接手。”顾城在走廊里跟林薇说这话的时候,方烬就站在诊室里面,隔着玻璃门听到了。
林薇接过病历夹,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的抗焦虑药要换一下。”她走进诊室,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方烬。药瓶是白色的,盖着医院的章。方烬接过药瓶的时候,感觉到瓶身底部贴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装作没注意到,把药瓶塞进包里。
回到出租屋,他才把纸条拆出来。林薇的字迹他认得,笔锋很硬,不像女生的字:“有人在监视你,小心。”
方烬把纸条对着台灯的灯泡烤了十几秒,纸面发黄,字迹模糊了,然后把它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
第四次治疗结束的时候,秦牧送他到门口,突然问了一句。
“余大江最近身体还好吗?”
方烬的脚步顿了一下。顿了不到半秒就继续走了,但那种停顿的痕迹瞒不过秦牧。
“余支队?”方烬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你怎么认识他?”
“哦,你前同事打电话来问过你的情况。”秦牧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个姓赵的警官,说是关心你的恢复进度。我跟他聊了几句,提到你们支队的领导,就随口问了一句。”
姓赵的。赵铁军。
方烬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队啊。”方烬的表情松弛下来,带着点苦笑,“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操心。你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说你在积极配合治疗,情绪稳定。”秦牧笑了笑,“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方烬有没有可能恢复后重新回来工作?’我说这个问题应该问他,不是问我。”
方烬点了点头,没接话。
“下周见。”秦牧关上了门。
方烬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方烬走进去,站在外卖小哥旁边。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录音设备。录制键是开着的,红灯在口袋深处一闪一闪。
他对着领口的方向,嘴唇几乎没动地说了一句:“秦牧提到赵铁军给他打过电话。核实。”
电梯到了底层。方烬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加密手机上的消息,余大江回的:“赵铁军没有给他打过电话。秦牧在诈你。”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旋转门。
阳光很大,他眯着眼站了几秒。
秦牧在诈他。但诈的内容不是“有没有人打电话”,而是“赵铁军”这个名字。秦牧随口说了一个姓,这个人必须是方烬认识且信任的。他赌对了。
但如果秦牧不确定方烬还在为警方工作,他为什么要诈?他直接问“余大江”就够了。
方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临江派出所。”方烬说完又改了主意,“不,滨城市第一医院。”
到了医院,方烬没去找林薇,直接去了顾城的办公室。顾城不在,他就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等。等了半个小时,林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换药。”方烬扬了扬手里的空药瓶。
林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接过药瓶,走进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
“一天两次,饭后吃。有副作用就停。”她把袋子递给他,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
方烬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除了药瓶,还有一张折好的A4纸。他没打开,直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回到出租屋,他才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林薇用工整的楷体写的一段话,不是手写的字条,更像是从病历上撕下来的空白页。
“我在顾主任的电脑里看到了你的完整病历。七年前的手术不只是增强神经连接,还在你杏仁核区域植入了一个微型芯片。顾主任说,这东西可以在体外被激活,作用是——抑制你的恐惧反应,同时增强共情敏感度。但这个芯片有副作用,长期激活会导致记忆断片和自残行为。方烬,你的那些失控行为,不是超能力,是人被当成实验动物后的后遗症。”
方烬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写完的:“有人看过你的病历。三天前,有人用顾主任的账号登录了病历系统,查阅了你的全部记录。顾主任说他没看过,那说明有人盗用了他的账号。”
方烬把纸叠好,压在笔记本最下面那几页中间。
他拿出加密手机,给余大江发了一条消息:“内部有人泄露我的信息。包括病历和卧底身份。”
余大江的回复很快:“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看到我的病历,能看到你的部署,还能联系秦牧。”
余大江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撤回来。这个局已经烂了。”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多,他从出租屋出来,想去便利店买包烟。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SUV从对面车道上拐过来,没有打转向灯,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跟他并排。
方烬没有看那辆车。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突然拐了进去。
SUV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引擎声加大了。
巷子很窄,只有一米多宽,SUV进不来。方烬走了二十几步,发现前面是一堵墙——死胡同。他回头看了一眼,SUV的大灯照在巷口的墙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昼。
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
方烬没有犹豫,双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墙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小区的院子,他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从侧门出了小区。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加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戳是十五分钟前——就是他在巷子里被堵的时候。
“你跑得很快,但你跑不掉。”
没有号码,没有来源,就像凭空出现在手机里的一样。
方烬把消息截了图,转发给余大江。余大江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进来。
“撤退。我再说一遍。”
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笔记本。他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秦牧知道我还在为警方工作。但他不杀我,说明我还有用。”
“方烬!”余大江的声音拔高了。
“余支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404方’吗?”方烬的声音很平,“因为在我的病历上,持续观察期写的是‘终生’。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撤不撤退,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辆黑色SUV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那你想怎么办?”余大江的声音低下去。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到窗台上。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几秒,然后自动熄灭了。
窗外的猫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婴儿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