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治疗,秦牧把门关上了。
不是虚掩,是拧了锁芯的那种关法。方烬坐在沙发上,余光扫了一眼门把手——锁舌已经弹出来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键。
秦牧没有坐回他的办公椅,而是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方烬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米。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势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不喜欢绕弯子。”秦牧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你的卧底身份。”
方烬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秦牧的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的录音设备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检测到了。”秦牧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欣赏,“我的诊室里装了信号屏蔽器,你的录音传不出去。但你每次来还是会按,这个习惯很好,说明你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录音设备放在茶几上。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真相。”秦牧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投影幕从天花板上降下来,诊室的灯自动调暗了。
“不是警方的真相,不是媒体的真相,是真正的真相。”
投影亮了起来。一张张照片在幕布上切换——银行转账记录、手写的收条、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工程质量检测报告。每一份文件上都有红色的盖章和签字,每一个数字都被高亮标注。
四年前,滨城高架桥坍塌案。
秦牧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施工方使用了不合格的钢材,标号从三级降到了二级,成本省了百分之三十。监理单位出具了虚假的检测报告,签字的是陈正的父亲,陈国强。建设局的验收环节被绕过,因为有人提前在审批文件上盖了章。”
画面定格在一张银行流水单上。一个账户在三个月内向另一个账户转账五次,每次都是整数,总计三百万。收款人的名字被打上了马赛克,但付款人的名字没有——滨城建设集团。
“行贿三百万,省了三千万的钢材钱。坍塌事故死了十一个人,伤二十三个。法院最终判了施工方项目经理七年,其他人——监理、验收、审批——全部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秦牧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一张家属采访的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遗像,跪在市政府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哭到变形了。
“这就是你守护的法律能做到的事。”秦牧的声音很轻,“十一个人白死了,二十三个家庭没有得到一分钱赔偿。行贿的人换了公司名字继续接工程,受贿的人提前退休拿着高额退休金在海边养老。”
投影关了。灯亮了。
秦牧坐回方烬对面,十指重新交叉。
“愚者廷不是杀人组织。我们是一个执行正义的组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死在塔罗牌下的人,都是在法律漏洞里逃脱惩罚的罪人。张建民,交警,收了施工方的钱,提前撤了事故调查。刘检,检察官,收了钱,拒绝起诉。沈默,记者,收了封口费,撤了报道。陈正,知情不报,替父亲隐瞒。”
“还有吗?”方烬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还有。”秦牧说,“但还没到审判的时候。”
方烬沉默了几秒。他的脑子里在过很多东西——那些证据是真的吗?秦牧有没有伪造?但那些银行流水的格式他见过,和警用系统的银行查询结果一模一样。那些签字、盖章、审批流程,不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
“那法律凭什么?”方烬听到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有些发涩。
秦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法律是人写的。人可以改,正义的标准就在变。”他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说的话题,“你是一个警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有多少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撤了?有多少嫌疑人因为请了好律师脱罪了?有多少受害者家属一辈子等不到一个说法?”
方烬没有回答。
“我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法律的空白。”秦牧说,“每一张塔罗牌,都是一次审判。每一个死在牌下的人,都罪有应得。”
方烬站起来。他走到投影幕前面,转过身面对秦牧。
“那陈正呢?他只是一个外卖员。他父亲的罪,为什么要他来还?”
秦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陈正的父亲在坍塌案后第一年就死了,脑溢血。但陈正知道一切——他父亲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全部真相,从收钱到签假报告,每一个细节都写了。陈正看了那本笔记,然后把它烧了。”秦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烧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黑皮笔记本,“他在包庇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让十一个死者的家属永远不知道真相。沉默,有时候比杀人更恶劣。”
方烬看着那个证物袋。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因为秦牧说得对,而是因为秦牧的逻辑在自己内部是自洽的。你有罪,所以你要死。每一张塔罗牌都是一次审判——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在某种程度上,和方烬内心深处某些被压住的念头产生了共鸣。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是一个警察。”方烬说,“我不会越过那条线。”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不急。你会改变主意的。”秦牧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拧开,“因为你和我一样,都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你只是还没承认而已。”
方烬走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一个年轻男人从秦牧的诊室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
那个男人没有看他。出了门就往楼梯间的方向走,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方烬只看到了一个侧脸——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直,年龄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等一下。”方烬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停。楼梯间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方烬按了电梯,等了几秒,又改了主意,推开楼梯间的门追了下去。他追了三层楼,楼梯间里空无一人。一楼的门开着,外面是大厅。
他走到大厅的前台,调出了走廊的监控画面。画面往回倒了十分钟——那个年轻男人从诊室出来,走向楼梯间。方烬把画面放大,对准那张脸。
模糊的。不是像素不够的那种模糊,是脸部的轮廓被一层薄薄的雾状光晕盖住了,像有人在画面上做了处理。
“你们摄像头是不是坏了?”方烬问前台。
前台看了一眼屏幕:“没坏啊,你看别人都清楚。”
方烬看了看前后几帧的画面。前台自己的脸清清楚楚,走廊里的盆栽清清楚楚,只有那个男人的脸是模糊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那张截图,然后给余大江发了一条消息:“秦牧办公室里出来一个人,监控拍不到他的脸。年龄25-30,身高178左右,穿深蓝西装。”
余大江的回复很快:“收到。先撤。”
方烬走出财富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加密手机响了。余大江打来的。
“秦牧跟你摊牌了?”
“摊了。”方烬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他让我加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警察,不会越过那条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要被他的话迷惑。”余大江的声音很低,“愚者廷不只是执行正义。他们还用‘正义’这个幌子掩盖了更肮脏的东西。”
“比如?”
余大江又沉默了。方烬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沉沉的,像是在犹豫什么。
“高架桥坍塌案背后的真凶,就是愚者廷的创始元老之一。”
方烬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牧给你看的那些证据,是他想让你看的。他让你以为那些行贿受贿的人是真正的罪人,但真正收了大头的那个人,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从来没有被调查过。”余大江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就是愚者廷的元老。他用这个组织来铲除知道太多的人,同时用‘正义审判’的幌子来收买人心。”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是谁?”
余大江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等你有命活着出来,我再告诉你。”
电话挂了。
方烬站在路灯下面,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街上的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财富中心的顶层。秦牧诊室的灯还亮着,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
他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拿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那个“4047”的刻痕。数字好像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人重新描过。但他没有描过。他也不知道是谁描的。
钥匙边缘的铜屑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方烬用拇指把铜屑擦掉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