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开车的时候从不说话。方烬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城乡结合部。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老周熄了火,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你在车里等着。”老周说完下了车,按了门铃。
方烬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老周的背影。他按了三下门铃,停顿,又按了两下。节奏很明显,是暗号。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探出头来,老周跟他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侧身让他进去了。
方烬拿出手机,给余大江发了一条定位。信号不太好,转了半天才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录音设备,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去——老周不在车上,但他不确定车里有没有监听器。
二十分钟后,老周出来了。他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上车,点火,倒车,一句话没说。
“那个人是谁?”方烬问。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去问秦医生。”
回到诊所,秦牧正在泡茶。紫砂壶,小杯子,动作很慢,每一泡都精确到秒。他给方烬倒了一杯,推过来。
“孙建国,五十二岁,滨城本地人。”秦牧端起自己的茶杯闻了闻,“四年前高架桥坍塌案,他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法院判了他七年,但因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减到了四年。去年刚出来。”
“他替人顶罪的。”方烬说。
秦牧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真正拿了大头的人,从来没有被调查过。”
秦牧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两个月内,孙建国会收到审判。而你需要做的是——在审判前,向警方泄密,让他们提前介入阻止。”
方烬的手停在茶杯边上。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看看,法律能不能保护一个真正的罪人。”秦牧的声音很平,“孙建国是替罪羊,但他手上也沾了血。他签字通过了那批不合格钢材的采购,他知道那批钢材会用在桥墩上。他不是主谋,但他也不是无辜的。”
方烬沉默了。
“如果你泄密,警方会提前介入,把孙建国保护起来。但如果警方保护了他,就不可能在真正的凶手动他之前抓到凶手。你只能等着。”秦牧站起来,走到窗前,“法律能不能保护一个有罪的人?如果能,那为什么之前的十一个人死了,没有人保护他们?”
方烬回到出租屋,把录音传给余大江,然后拨了电话。
“这是一个陷阱。”余大江的声音很沉,“如果你泄密,秦牧就知道你是卧底。如果你不泄密,孙建国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方烬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楼下经过,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
“苏琳有办法吗?”方烬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苏琳接过了电话。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在孙建国身边布控,不出面执法,等他动手的时候抓现行。”苏琳的声音很急,“但这样风险很大——如果秦牧派的不是执行者,而是一颗炸弹,我们可能来不及。”
方烬把这话想了很久。“我跟余支队商量一下。”
余大江最后拍了板:布控,但不提前干预。方烬不参与行动,只负责在诊所继续获取情报。
方烬刚挂了电话,赵铁军就打了进来。
“内鬼找到了。”
方烬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谁?”
“陈芳,重案组内勤。她丈夫三年前因贪污被判了八年,现在在滨城监狱服刑。”赵铁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怒意,“我们查了她的通话记录,过去半年里,她每周三晚上都会打一个电话到同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持有人,是秦牧诊所的前台。”
“抓了?”
“没抓。”赵铁军说,“余支队的意思是,留着她,反向利用。让她向愚者廷传递假消息。”
方烬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余大江,不是赵铁军。
“陈芳知道我的卧底身份吗?”
“知道。余支队在全局大会上宣布你被停职的时候,陈芳就在会议室里。她把你被‘抛弃’的信息传给了秦牧。”赵铁军顿了顿,“但她不知道你还在为我们工作。她以为你真的被开除了。”
方烬挂了电话,把那枚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4047”在台灯下反着光,那四个刻痕比之前更深了。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也有刻痕,但磨得太久看不清了。
他盯着钥匙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那天夜里,方烬又做梦了。
不是之前的走廊和铁钉,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别墅的客厅,欧式装修,水晶吊灯,茶几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孙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门开了。没有人进来,但门本身开了。
孙建国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的时候,眉心多了一个红点。
不是血,是光。激光瞄准器的红点。
方烬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孙建国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把遥控器重新拿在手里。红点从眉心移到胸口,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消失了。
孙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方烬走过去,绕到沙发前面。孙建国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胸口插着一张塔罗牌,逆位的“战车”,牌面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衬衫的褶皱流到裤子上。
方烬猛地睁开眼。
浑身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他躺在床上,右手按在床边的墙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墙皮里。他把手拿开,墙上有四个字。
“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刻的,不记得为什么刻。但字迹是他的,用力很重,有些笔画刮穿了腻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他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他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当天的日期下面,他写了几行字:
“孙建国是该死的人吗?是。法律能判他死刑吗?不能。如果我能阻止他的死亡,但我选择不阻止,我是不是也是共犯?”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余大江发来的消息:“孙建国周围的布控已到位。四个便衣,两辆车,二十四小时轮班。你那边做好自己的事,别插手。”
方烬把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被踩了尾巴。方烬把铜钥匙攥在手心,躺回床上,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着,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睡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余大江,是一个陌生号码。方烬点开消息,只有一句话:“规则一还记得吗?不要提前到达。——倒吊人”
方烬盯着“倒吊人”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消息截图转发给余大江,然后删了。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规则四”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指甲刻出来的痕迹,不会那么快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