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把一张烫金请柬推到方烬面前。
“三天后,滨城慈善总会年度晚宴,希尔顿酒店。孙建国会是当晚的座上宾。”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我希望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以前的同事。”
方烬看着那张请柬,没有伸手去拿。
“让我去通知警方?”
“不是通知,是无意中透露。”秦牧笑了笑,“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但你还有前同事的联系方式。比如那个姓赵的队长,或者那个女法医。不小心说漏嘴,很正常。”
方烬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回到出租屋,他把加密手机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来——这是余大江教他的,机器不能放在明处,信号会被扫描到。他拨了余大江的电话,把秦牧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他想看我们怎么做。”余大江的声音里带着烟味,“如果我们提前大规模布控,说明你还在替我们工作。如果我们不布控,孙建国可能会死。”
“我有一个想法。”方烬说,“通过陈芳传一个假消息。就说警方会去晚宴,但会故意迟到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秦牧会信?”
“他不信也没关系。”方烬说,“关键在于,他要看到警方在‘保护’孙建国。至于保护的效果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余大江沉吟片刻。“行。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十分钟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藏进暗格。
第二天,他在派出所“办手续”的时候,故意在走廊里遇到了陈芳。她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方烬侧身让了一下,手里的请柬掉了出来。
陈芳弯腰帮他捡起来,扫了一眼烫金的封面。
“你要去慈善晚宴?”
“朋友给的票,”方烬把请柬塞回口袋,语气很随意,“一个心理医生,说让我去见见世面。听说孙建国也会去,就那个高架桥案的施工经理,去年刚出狱那个。”
陈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文件抱紧了些,点了点头就走了。
方烬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走廊拐角,拿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鱼咬了。”
当天晚上,赵铁军截获了陈芳发出的一条消息:“孙建国,希尔顿酒店,周三晚宴。警方已知情,会到场。”
秦牧的反应很快。第二天治疗的时候,他给方烬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让方烬后背发凉的话。
“你做得很好。”
方烬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他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牧笑了笑,没有追问。
晚宴那天,希尔顿酒店门口铺了红毯,记者比嘉宾还多。方烬穿着一身秦牧给他准备的黑色西装,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没喝。
警方的人他一个都没看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便衣们换了便装,分散在酒店周围的街道上,没有进入宴会厅。余大江的指令很明确:迟到十分钟,一秒不差。
七点二十三分,晚宴正式开始。
方烬看到孙建国坐在主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亮。他跟旁边的人在说话,表情轻松,偶尔笑一下,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被判过刑、出狱不到一年的人。
七点三十一分。还有一个两分钟。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走到主桌旁边,俯身在孙建国耳边说了句话。孙建国站起来,跟着侍者走向了宴会厅侧面的走廊。
方烬的心跳加速了。他放下香槟杯,朝那个方向走去,但走了两步就被老周拦住了。
“秦医生说,你今晚的任务是站在这里。”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那只搭在方烬肩膀上的手很有力。
七点三十三分。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赵铁军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方烬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径直走向主桌。
“孙建国在哪里?”
主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指了指侧面的走廊。
赵铁军带人冲过去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洗手间门关着,他用肩膀撞开。
孙建国坐在洗手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瓷砖墙,眼睛睁得很大,脸色煞白。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从左耳下方斜着拉到喉结旁边,跟方烬之前脖子上那道勒痕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血已经止了,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色的组织。
洗手台上放着一张塔罗牌。战车,正位。牌面上用血写了十二个字:
“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你也是旁观者,方烬。”
赵铁军把牌装进证物袋,看了一眼孙建国脖子上的伤口,对手下说:“叫救护车,封锁酒店所有出口。”
他在走廊里拨了方烬的电话。
“他还活着。脖子上被划了一道,但死不了。”
方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牌上写了什么?”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自己来看。”
方烬挂了电话,从侧门出了宴会厅。老周没有拦他。
晚宴结束后,秦牧带方烬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老周开车,秦牧坐在后座,方烬在他旁边。
车没往诊所开,也没往出租屋开。它穿过了半个滨城,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面。四周是高档住宅区,门牌上写着“滨城私人会所”,没有名字,没有标识。
秦牧带他进去。大厅不大,装修很考究,灯光偏暗,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姿态很放松。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很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方烬。”秦牧介绍道,“这位是陆羽廷先生。风投圈的人,你可能听说过。”
陆羽廷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方烬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点了两下,跟秦牧的习惯如出一辙。
“秦牧跟我提过你。”陆羽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慢,“他说你很聪明,但太执着于‘警察’这个身份。”
方烬没有说话。
陆羽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方烬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等你放下那个身份的束缚,打给我。”
陆羽廷说完这句话就坐回了沙发,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目光从方烬身上移开,落在墙上的油画的某个位置。
秦牧拍了拍方烬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回程的车里,方烬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的质地很好,厚实,哑光,边缘裁切得很整齐。他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陆羽廷是什么人?”方烬问。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秦牧的回答模棱两可。
“他也是愚者廷的?”
秦牧没有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秦牧脸上交替闪过,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今晚的审判只是警告。”秦牧突然开口,“真正的审判会在一个月后执行。”
方烬转过头看他。“你为什么要留孙建国一条命?”
“因为杀人不是目的。”秦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让人意识到自己的罪,才是目的。孙建国今晚会开始害怕。他会做噩梦,会疑神疑鬼,会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这种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
车停在老小区的门口。方烬推门下车,关上车门之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张牌上的‘旁观者也是共犯’,是在说我?”
秦牧没有回答。老周踩了油门,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消失了。
方烬站在路边,把陆羽廷给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电话号码的后四位是4047。
和铜钥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鞋垫下面。这是他唯一能确定不会被搜到的地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爬了四层,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门锁旁边的一个东西。
一张塔罗牌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隐士,正位。牌面上的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发着荧荧的绿光。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荧光笔写的,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规则五: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方烬把牌撕下来,推门进去。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把牌放在桌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陆羽廷的电话后四位是4047。愚者廷的核心可能不是秦牧。”
写完以后他合上笔记本,从鞋垫下面掏出那张名片,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名片在光线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4047四个数字像四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他把名片折成四折塞进钱包夹层,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闭。隔壁有人在敲墙,咚,咚,咚,三下,停了,又三下。方烬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