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在凌晨五点执行。
赵铁军亲自带人,没有开警车,三辆民用牌照的车堵住了陈芳租住的老小区单元门。方烬坐在最后一辆车里,透过车窗看到陈芳穿着睡衣被带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到赵铁军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方烬坐在单向玻璃后面,面前的监视器上显示着审讯室内的画面。赵铁军坐在陈芳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陈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芳,你在重案组干了五年。”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应该知道,泄露警务秘密是什么后果。”
陈芳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我知道。”
“谁指使你的?”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陈芳的声音很轻,“代号叫‘隐士’。我只通过加密软件跟他联系,没见过面,没打过电话。”
赵铁军把手机推过去。“打开软件。”
陈芳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一个图标是黑色方块的App。界面上只有一个联系人,头像是一张塔罗牌——隐士。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是三天前,内容是:“晚宴按原计划进行。”
“他跟你联系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陈芳把手机放下,“一开始他只是让我传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比如哪个案子结了、哪个嫌疑人被抓了。后来他开始问更具体的东西——专案组的部署、卧底的身份。”
方烬的心跳加速了。
“你告诉他了?”
陈芳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去的头就是答案。
方烬从单向玻璃后面走出来,推门进了审讯室。陈芳看到他的一瞬间,瞳孔放大了。她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想离他远一点。
“我以为你真的被开除了。”陈芳的声音在抖。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方烬拉开椅子坐下来,“七年前的404实验,你听说过吗?”
陈芳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惊讶、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只是听说过一个传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实验并没有失败,只是被终止了。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被‘隐藏’在了某个地方,连档案都被封了。”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陈芳摇头。她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
“我不知道。但‘隐士’说过一句话——‘404不是结束,是开始。’”
方烬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余大江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说警队里不止她一个内鬼。”余大江的声音很低,“‘隐士’暗示过她,还有别人。”
方烬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余大江把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漏下来,“但‘隐士’这个人,在愚者廷的组织架构里不是普通成员。他是负责内部纪律和清除叛徒的执法者。如果他说警队里还有内鬼,那就一定有。”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薇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靠着门框站着,看起来等了很久。方烬掏出钥匙开门,她跟了进去。
进屋的一瞬间,林薇的脚步停了。
墙上贴满了东西。塔罗牌的照片、案发现场的截图、四个死者的资料、高架桥坍塌案的报道剪报、孙建国的照片、秦牧诊所的外景图。红色的线把照片和资料连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林薇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方烬。
“你还是警察吗?还是你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方烬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不知道。”
林薇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手环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
“我认识的那个方烬,会知道答案的。”
方烬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林薇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稳。
“如果我变成了他们那样的人呢?”方烬的声音很轻。
“你不会。”林薇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服里,“你的大脑被改过,但你的心没有。”
方烬转过身,看着林薇。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一滴没落下来的泪。他伸手把那滴泪擦掉了,手指在她颧骨上停留了一秒。
“药我给你放在桌上了。”林薇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每天两次,别忘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烬,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方烬站在房间里,看着满墙的照片和红线的连线。那些线条是他画的,每一笔都记得。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连接的不是案件,而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手机震了。余大江发来一条消息:“陈芳的供词已经整理完了。‘隐士’这个代号,在愚者廷的组织架构里不是随机取的。塔罗牌的‘隐士’代表的是内省、寻找真理、在黑暗中提灯的人。但在愚者廷里,‘隐士’还有一个更具体的职责——执法者。负责清除叛徒,维护内部纪律。如果警队高层真的有人为愚者廷服务,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隐士’本人。”
方烬把消息读了兩遍,然后删了。
他走到阳台上。出租屋在六楼,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滨城的夜景。远处的CBD高楼亮着灯,秦牧的诊所就在其中某一栋里。他不知道陆羽廷的办公室在哪,但他知道那个人的电话号码的后四位刻在他的钥匙上。
他趴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吹没了。
他想起秦牧说的“私刑正义”,想起陆羽廷说的“放下警察身份的束缚”,想起塔罗牌上的“旁观者也是共犯”。
他想起孙建国脖子上那道血痕。想起陈正眉心那根铁钉。想起沈默被碎尸后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如果法律真的无法惩罚罪人,旁观犯罪的人是否也是罪犯?
方烬闭上眼,试图用那种感觉——那种从脊柱底端涌上来的、像电流一样穿过全身的“感应”——去寻找答案。
什么都没有。
不是寒意,不是窒息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那种异常。是一片空白。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他睁开眼,又闭上。再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能力消失了。
方烬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在铁锈上蹭出几道灰色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墙上那行字——“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他现在连“旁观”都做不到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能力消失了。第一次。”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的锁坏了,锁舌缩在里面弹不出来。他用指甲抠了抠锁孔,没反应。抽屉的拉手也歪了,金属表面磨出了几道深色的印子。他盯着那道歪了的拉手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进去,用脚踢了一下,抽屉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