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约苏琳在医院的停车场见面。苏琳上了他的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
“我的能力消失了。”方烬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苏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
“去做个CT。”苏琳没问更多,直接拉开车门,“我找顾主任,不挂号,不记录。”
CT室在负一层。方烬躺在机器里,听着熟悉的嗡嗡声,闭上眼。上一次躺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一根线连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现在那根线断了。
顾城在阅片室等着,表情比上次更凝重。
“杏仁核活动比上次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他指着屏幕上那片颜色变浅的区域,“不是病变,是大脑的自我调节机制——当压力超过承受极限时,大脑会自动关闭一些功能来保护自己。”
“会恢复吗?”苏琳问。
“不知道。”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这种结构的人脑,我没见过第二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方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秦牧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周开车,这次没去诊所,去了老城区的一个地下室。入口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一层,铁门锈迹斑斑,老周用了三把钥匙才打开。楼梯往下走,墙壁上刷着白色的防潮涂料,灯泡是声控的,每走几步就亮一盏。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从001到047,按顺序排列。秦牧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袋。
“四十七起案件,八十七名死者,二十年的记录。”秦牧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每一桩都是法律无法惩罚的罪人。”
方烬随手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有一张塔罗牌、现场照片、死者的背景调查报告、以及一份手写的“审判理由”。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二十年前——那时候秦牧才十五岁,陆羽廷才六岁。
“这些案子是谁做的?”方烬问。
“组织的前辈。”秦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愚者廷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创立的。我们只是继承者。”
方烬又翻了几份档案,注意到一个规律:早期的案件手法简单粗暴,后期的越来越精巧,像是有人在不断学习和改进。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回到地面的时候,老周递给他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陆羽廷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在一间书房,书架上全是精装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
“方烬,一个月后有一场审判。”陆羽廷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高架桥坍塌案的真凶。这场审判将是愚者廷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行动。我希望你能见证,然后在审判后决定是否加入。”
“真凶是谁?”方烬的声音很平。
“你的导师。”陆羽廷说,“温伯庸。他没有死,只是改名换姓藏起来了。”
方烬的手指在平板的边框上停住了。
“七年前他死在我面前。”
“你看到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假死。”陆羽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尸体是替身,血是道具。你的指纹出现在现场,不是因为你杀了人,是因为有人故意把你的指纹印在了刀柄上——让你成为一个完美的嫌疑人,逼你退学,让你消失。这样你才能成为我们的‘404方’。”
平板屏幕暗了。
方烬站在废弃居民楼的门口,老周在车里等,引擎没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瞳孔在震。
他拨了余大江的加密号码。
“温伯庸还活着。”方烬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不可能。我亲眼看过他的尸检报告。”
“假的。整个404档案都是假的。”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给我的那份摘要,也是假的。”
余大江没有说话。方烬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方烬被带到了城郊的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门口没有挂牌子,但围墙上拉着电网。余大江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
余大江把文件推到方烬面前。
“我不是刑侦支队支队长。这个身份是借用的。”余大江的声音很低,“我是国安部门的人,十五年前被派来调查愚者廷。我的真实身份只有省厅的三个人知道。”
方烬没有翻开文件。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是。”余大江没有否认,“你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你是我们故意放进愚者廷的棋子。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和塔主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方烬的手按在文件封面上。
“我什么时候接触过塔主?”
“你三岁的时候。”余大江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大脑改造手术,是塔主亲自操刀的。”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沉默里格外清晰。方烬盯着余大江的脸,那张他以为已经看了五年的脸,此刻变得很陌生。
“他为什么选我?”
“不知道。”余大江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方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三岁的男孩,穿着病号服,剃了光头,头上缠着纱布,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把玩具铜钥匙。男孩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在闪光灯下显得很浅。
方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孩子是他。
“手术之后你昏迷了七天。”余大江的声音很平,“醒来以后你不记得任何事情。你的父母被告知这是一次常规的脑部手术,为了治疗你先天性的癫痫。但你从来没有癫痫。”
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钢笔的墨水已经洇开了:“404方,术后第三天。塔主亲临。”
“塔主是谁?”
余大江摇了摇头。
“十五年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认识你比你认识他更早。在你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选定了你。”
方烬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树叶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
“温伯庸在哪?”
“不知道。”余大江说,“但如果陆羽廷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后他会出现在那场审判里。不是作为被审判的人,就是作为审判者。”
方烬转过身,看着余大江。
“一个月后,我会去那场审判。”
“你想清楚了?”
“他改造了我的大脑,毁了我七年的人生,杀了我身边至少四个人。”方烬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去阻止审判的。我是去看他长什么样。”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间院子,你可以随时来。需要什么,跟门口的保安说。”
方烬拿起那把钥匙。铜的,比他口袋里那把新得多,没有刻痕。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一盏,灯杆底下蹲着一只橘猫,舔着爪子。方烬从它旁边走过,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他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