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在滨城东郊,占地不大,但围墙很高。
方烬下车的时候,秦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没有戴面具——面具是给里面那些人准备的。他把方烬带到一扇铁门前,按了门铃,摄像头转过来对准他们的脸。
门开了。
地下室比地面上的庄园大三倍。方烬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空间太大、人太少带来的空旷感。墙上挂着22张巨型挂毯,每一张都是一张塔罗牌的图案,从愚者到世界,按顺序环绕整个大厅。
到场的有十三个人。他们都戴着面具,面具上印着不同的塔罗牌符号。方烬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战车、正义、节制、星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秦牧把方烬带到角落,自己戴上了面具。“倒吊人”的图案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神方烬第一次见——不是医生看病人的温和,是执法者审视犯人的冷。
陆羽廷站在大厅中央,没有戴面具。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在地下室,更像在某个高级酒会的露台上。他看到方烬进来,举了举杯。
“今天,我们有一个特殊的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烬身上。那些面具后面的眼睛,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敌意,有些是——崇拜。方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确实有人在看他时,眼神里带着那种近乎虔诚的光。
陆羽廷穿过人群走过来,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他走到方烬面前,举起酒杯。
“听说有个很好的警察一直想抓我。请他来作客,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方烬没有接酒。
陆羽廷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在会所里时一样,温文尔雅,不带任何攻击性。他把酒杯塞进方烬手里,手指按着杯底,让方烬不得不握住。
“你身上有录音设备,你的同事在庄园外一公里处待命,你的支队长正在监听我们的对话。”陆羽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这些我都知道。”
方烬的手心出汗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你猜我为什么还是让你来了?”
陆羽廷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
“因为我们都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
他转向大厅中央,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方烬听不懂的话——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某种古语。十三个戴面具的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
地下室的扬声器响了。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金属质感的电子音,高音尖锐,低音沉闷,像机器在说话。但方烬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方烬,欢迎回家。”
他认得这个声音。不是音色——音色已经被变声器改得面目全非。他认得的是节奏。两个字之间的停顿,重音的位置,句尾那个微微上扬的习惯。他听了四年,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回放出来。
温伯庸。
扬声器继续播放,声音不急不慢。
“你是404实验唯一的成功品,是愚者廷等了二十年的‘命运容器’。你的大脑被改造,你的记忆被篡改,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方烬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但你有一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看着你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大厅里很安静。十三个戴面具的人像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规则零:一切皆有代价。你选择付出代价,还是成为代价本身?”
方烬看着扬声器的方向。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他找不到声源。墙角、天花板、挂毯后面,每一个喇叭都在同时播放,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是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血。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可能是刚才攥得太紧。裂缝从杯口延伸到杯底,酒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方烬把酒杯放在地上。
玻璃杯触地的一瞬间,裂缝彻底贯穿,杯身裂成两半,酒洒了一地,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陆羽廷。
“我不会加入你们。我也不会让你杀死我爱的人。”
陆羽廷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歪了歪头,像在等下文。
“我会让你们的规则崩塌。”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地下室的 acoustics 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地崩。”
十三个面具后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笑。变声器处理过的笑声听起来像金属摩擦,刺耳,但方烬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某种熟悉的东西——温伯庸在课堂上讲到得意处时,也会这样笑。
“有意思。那就让我们看看,你能撑到第几条规则。”
扬声器关了。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陆羽廷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对方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不妨看看我们的工作成果。”
他拍了拍手。挂毯后面走出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照片、姓名、住址、罪名、证据链。
“高架桥坍塌案的真凶。一个月后,他将接受审判。”陆羽廷说,“而你,方烬,会亲眼看到那场审判。”
方烬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他不认识那张脸。
“温伯庸也会在那里?”方烬问。
陆羽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大厅深处,十三个戴面具的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支无声的仪仗队。秦牧留在最后,走到方烬身边,摘下自己的面具。
“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里,不是因为你的胆量。”秦牧的声音很低,“是因为塔主想让你活着。他想看看他的作品,经过七年的发酵,究竟变成了什么。”
秦牧把面具塞进方烬手里。
“留着做个纪念。下次来的时候,你会需要的。”
方烬低头看着那张面具。倒吊人——一个人被脚踝吊在横梁上,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面具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审判者与受刑者,从来都是同一人。”
方烬把面具夹在腋下,走出了地下室。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沉,像某种仪式结束的钟声。
庄园外的路边,赵铁军的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你的手在流血。”
方烬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糊在皮肤上一片暗红。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
“不疼。”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载电台里传出苏琳的声音:“录音收到了。扬声器里的声音经过多层变声处理,技术科还原不了原始音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说话的人受过专业的演讲训练,停连、重音、节奏控制得非常精确。”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回响着那句话——“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车开了十分钟,方烬突然睁开眼。
“赵队,去第一医院。”
林薇在医院后门等他。方烬把那个铜质塔罗牌吊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回她手里。
“你不是说这个会保佑你吗?”林薇看着吊坠。
“我想过了。”方烬说,“如果我需要靠一个东西才能活着回来,那我早就该死了。”
林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吊坠攥在手心,看着方烬转身走向出租车。
“方烬。”
他回过头。
“你刚才在聚会里说的那些话——‘我不会让你们的规则崩塌,是一条一条地崩’——你是认真的吗?”
方烬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林薇,嘴角动了动,不算笑。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必须让他们以为我能。”
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了车流里。林薇站在后门,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铜面上映出路灯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星星。她用手掌把吊坠盖住了,光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