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的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方烬推开车门的时候,秦牧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你通过了第一次考验。塔主已经注意到你了。”
方烬没有回答,关上车门。黑色奥迪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发红,摸上去有些发烫。
他没去处理,直接打了辆车去了余大江的安全屋。
余大江在客厅等,桌上摆着那台分析录音的电脑。赵铁军也在,靠着墙站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方烬把录音设备的存储卡拔出来放在桌上,余大江把它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排音频波形图。
“技术科已经跑了一遍基础分析。”余大江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塔主的声音经过了至少三层变声处理。第一层是硬件变声器,第二层是软件算法,第三层是——”
“是什么?”赵铁军把烟掐灭。
“人工合成。”余大江的声音很低,“最后输出的声音不是直接录制的,是先录了原声,再用AI模型重新合成。这样一来,即使我们破解了变声器,也拿不到原始音色。”
方烬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问了一个问题:“语速、停连、重音的习惯呢?”
余大江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个是我们从刑警学院档案库调出的温伯庸讲课录音。2005年的,质量不太好,但语料够用。”他按了播放键,电脑里传出一个沉稳的男中音,讲的是犯罪心理学的个案分析。
方烬闭着眼听了三十秒。温伯庸的语速偏慢,每句话结束时会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在等听众消化内容。重音的位置也很特别——他喜欢把关键词放在句子的第二个音节上,而不是第一个。
余大江把塔主的录音和温伯庸的录音同时播放,做了慢速比对。
“语言节奏、停连习惯、重音位置,相似度百分之六十七。”余大江暂停了播放,“不是百分之百,但也高得离谱。”
“百分之六十七够说明什么?”赵铁军问。
“说明要么是同一个人用了变声器但改不掉说话习惯,要么是有人刻意模仿他的习惯。”方烬睁开眼睛,“如果是刻意模仿,那模仿的人一定非常熟悉温伯庸。只有长期接触的人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客厅安静了。
余大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封条,里面只有一张A4纸。
“明天我会召集赵铁军和苏琳开一个会。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他看着方烬,“你也应该在场。”
方烬点了点头。
会议在余大江的安全屋举行。赵铁军和苏琳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词——不对劲。余大江很少在这种非正式场合召见他们,更不会三个一起叫。
所有人都坐下之后,余大江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是红色的,印着“国家保密局”的字样。
“我的真名叫余大江,职务是国安部特勤局高级调查员,警衔一级警监。”他的声音很平,“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身份是借用的,为了调查愚者廷。这个身份我已经使用了七年。”
赵铁军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七年?”
“七年。”
“你带了我三年,”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里你从来没说过你是国安的人。”
“因为保护你们的唯一方式,就是让你们不知道。”余大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愚者廷的渗透能力超出你们的想象。警队、检察系统、建筑行业、媒体——他们的人遍布每一个角落。如果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们的反应、言行、下意识的细节,都会被他们捕捉到。”
苏琳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份红色封面文件,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所以方烬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她问。
余大江摇了摇头。
“方烬不是国安的人。他是——一个必要的牺牲。”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方烬,“七年前温伯庸被杀后,我们判定方烬是唯一有可能接近愚者廷核心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塔主认识他。”
方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右手虎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没有插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安全屋的灯光很亮。赵铁军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苏琳始终没说话。方烬觉得自己的右手越来越烫,低头一看,虎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伤口边缘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
林薇在安全屋的里间等他。方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药箱。
“伤口感染了。”林薇看了一眼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她用碘伏棉球擦伤口的时候,方烬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清创会有点疼,忍一下。”林薇用镊子夹住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剪掉,再消毒,再缝合。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多说,但方烬注意到她在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方烬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条刚缝好的线。
“我要查清楚塔主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真的是导师,那七年前的死亡就是假的。我要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据。”
林薇把剪刀放下,看着他。
“如果他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做?”
方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
“方烬。”
他停下。
“你要活着回来。”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方烬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赵铁军没有等第二天。方烬缝合完伤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发动了车。方烬坐进副驾驶,赵铁军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窜出了巷子。
“庄园那边的人发现了点东西。”赵铁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方烬接过来。袋子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地下室暗室的一角——一面墙的后面,藏着大概四平方米的空间。暗室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干了的血。
“孟凡。”方烬念出了照片下面手写的名字。
赵铁军把车停在庄园门口。地下室已经被封锁,拉起了警戒线。方烬跟着赵铁军下去,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息。暗室的门开着,技术员正在对那本书做指纹采集。
方烬站在暗室门口,看到了那本《小规则书》的第三章。标题是“审判者的资格”。书页打开的那一页,有一段话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唯有亲身承受过审判的人,才有资格审判他人。”
血手印按在那段话的旁边,五根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方烬戴上手套,凑近了看——掌纹有残缺,小拇指的部分模糊不清,像是按上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孟凡。”赵铁军站在他身后,“404实验的七个学员之一。实验终止后精神失常,三年前从精神病院失踪。”
“他的大脑CT呢?”
赵铁军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一个平板,调出了孟凡的档案。方烬看着屏幕上那两张脑部扫描图——孟凡的和他的。杏仁核和前额叶之间的神经连接密度,几乎一模一样。
方烬把平板的画面放大,盯着那两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他不是实验失败。”方烬说,“他是成功了,但副作用太大。多重人格,其中一个自称‘审判者’。”
他把平板还给赵铁军,转过身看着暗室。
“如果孟凡还活着,而且被愚者廷控制了,那他就是一把刀。”方烬的声音很低,“一把不知道自己在杀谁的刀。”
赵铁军沉默了。
方烬走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庄园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技术科的人正在往车上搬设备。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借着路灯的光看那四个刻痕——4047。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感觉铜的温度比体温低了很多。钥匙边缘的缺口还在,新的铜屑又掉了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也不记得钥匙最近磕过什么东西。远处有人关车门,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