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江从国安系统调来的档案厚得像一本字典。
方烬把七个人的资料铺在桌上,一字排开。方烬,孟凡,许冬,唐琳,李想,宋城,周瑶。七个人,七个被选中的人,七个实验品。
“许冬,五年前自杀。”方烬把那份卷宗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现场照片拍的是出租屋的卧室,许冬躺在床上,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血浸透了半张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三页纸,手写的。
方烬把遗书复印件拿出来读。许冬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他们在我脑子里种了一个东西,我控制不了它。它会告诉我谁是‘有罪的人’,我必须‘清理’他们。我不想杀人,所以我只能杀了自己。”
最后一段是单独成行的,字迹比前面重了很多,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方烬,你也会听到那个声音的。”
方烬把遗书放下,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几秒。他拿起第二份卷宗——唐琳。
“唐琳,四年前死于车祸。”苏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事故现场的照片,“滨城郊外,滨河路与一条无名乡道交汇处。凌晨两点,单方事故,车辆撞击路边护栏后起火,驾驶员被困车内,尸体烧毁。”
“单方事故?”方烬抬头。
“卷宗上是这么写的。”苏琳把照片一字排开,“但你看这个。”
方烬接过照片。唐琳的车是一辆白色高尔夫,侧面撞击的痕迹很明显,车门凹陷的弧度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如果是撞护栏,应该是正面或侧面局部受损,不应该是这种贯穿整个车身的长条形凹陷。
“有人从侧面撞了她。”方烬把照片举到灯下,“撞击点在前门和后门之间的B柱位置,然后对方继续推行,把她的车挤到了护栏上。”
“卷宗里没有提到第二辆车。”
“因为有人抹掉了。”方烬把照片放下,“而且尸体烧毁的程度——一个侧翻着火的事故,不至于把人烧到无法提取DNA的程度。除非有人故意纵火。”
苏琳沉默了。
方烬翻到唐琳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尸体未提取到有效DNA,依据衣物和随身物品确认身份。”随身物品包括一枚戒指、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这些东西都可以被调包。
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唐琳——可能还活着”。
余大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他的脸色不好看,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李想、宋城、周瑶,三个人在实验终止后全部从社会上消失了。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信号,没有任何痕迹。”
“像是被擦掉了。”方烬说。
“像是被人藏起来了。”余大江纠正。
方烬的笔记本上,七个人的名字旁边都写上了备注。方烬——在职。孟凡——失踪,精神病院。许冬——自杀,存疑。唐琳——车祸死亡,存疑。李想、宋城、周瑶——完全失联。七个名字,只有一个是确定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余大江。
“许冬遗书里说‘他们在我脑子里种了一个东西’。你之前说我脑子里也被植入了芯片。”
余大江点头。
“如果芯片可以被用来控制人,那李想、宋城、周瑶就不是消失了。是被愚者廷收编了。”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余大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陈芳在拘留所割腕了。”
陈芳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方烬赶到的时候,她刚从抢救室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赵铁军站在走廊里,眼圈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方烬在病房门口等了两个小时,陈芳才醒。她睁开眼看到方烬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方截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
“为什么要自杀?”
陈芳的眼睛红了。她抬起右手,在病床的护栏上慢慢写了几个字——没有力气,笔划很轻,但方烬看出来了。
“隐士说,我再说,家人死。”
方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你不用说出他的名字。你只需要告诉我,他说警队里还有别人——那个人是谁?”
陈芳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了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审判者。”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
“代号‘审判者’。比‘隐士’级别更高。警队内部,他知道所有的部署。”
陈芳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闭上眼不再说话。心电监护的滴声均匀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方烬站起来,走出病房。赵铁军在走廊尽头等他。
“‘审判者’。”方烬说,“我们内部有一个代号‘审判者’的内鬼,级别比陈芳的上线‘隐士’更高。”
赵铁军的脸绷紧了。
“这个人能接触到所有部署?”
“对。包括你的、我的、余大江的。”方烬看着赵铁军,“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吗?”
赵铁军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所有行动的人。”方烬说。
赵铁军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
“我在排除你。”方烬的声音很平,“你不是‘审判者’。因为你如果真的是,我今天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没开灯,把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审判者,警队内部,能接触到所有部署。”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头刚沾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梦里的手术室很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手术灯那种洁白的、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的亮。他躺在手术台上,头被固定住了,动不了。温伯庸站在他身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的记忆会被清空,但你的身体会记住一切。”温伯庸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工具,银色的,尖端闪着光,“等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回来的。”
方烬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动,但身体不是他的。
手术灯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
方烬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躺在床上,右手按在床边的墙上,手指的触感告诉他,墙上有字。
他打开床头灯。
墙上刻了七个名字。方烬,孟凡,许冬,唐琳,李想,宋城,周瑶。七行,从右到左,用指甲刻出来的,笔划很深,有些地方刮穿了腻子。
但最左边那个名字——方烬——被划掉了。一条横线从名字中间穿过,刻得很用力,把“方烬”两个字彻底覆盖了。
方烬伸手摸了摸那道横线。指尖触到墙面的凹痕,粗糙的,像是被人反复刻了很多遍。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这七个名字,然后在“方烬”上面画了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掉自己的名字。梦里的温伯庸没有告诉他答案。他只是觉得,那个名字不该在那里。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钥匙柄上的“4047”刻痕在手心里硌出一道印记。他把钥匙翻过来,用指甲抠了抠背面的氧化层。下面露出一个新刻的数字“8”。不是刻痕,是铸造的时候就有的。方烬盯着那个“8”看了几秒,把它和“4047”放在一起。40478。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把钥匙塞回口袋,关了灯。黑暗中,墙上那七个名字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墙皮上的刻痕不会自己消失。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右手搭在枕头上,掌心里还残留着钥匙齿纹的压痕。那些纹路像某种未知的文字,他读不懂,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读懂。猫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方烬没有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外的路灯光,一点一点,像远处某栋楼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