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名单递给余大江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七个人名,打印在A4纸上,每个名字后面附了简短的履历。余大江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霍青。”余大江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片上方看着方烬,“你知道他是谁吗?”
“滨城市副市长候选人,三十七岁,五年前从省厅调来。”方烬把笔记本翻到霍青的那一页,“调来的时候是副处长,三年内升到政法委副书记,今年被提名为副市长候选人。主管过刑侦工作,能接触到塔罗牌案件的全部卷宗。”
余大江把名单放下,摘下老花镜。
“他的晋升速度是有点快,但这不是证据。”
“陈芳说‘审判者’能在警队内部接触到所有部署。霍青在政法委的时候,全市的警务部署都要报到他那里。”方烬把笔记本推到余大江面前,“而且他的晋升时间线——五年前调来滨城,恰好是404实验终止、温伯庸‘被杀’的那一年。”
余大江沉默了。
“我需要去见他。”方烬说。
霍青的竞选演讲在滨城会展中心举行。会场很大,能容下两千人,今天来了大概一半。方烬脖子上挂着一个从报社借来的记者证,混在媒体区里。他选的这个位置不太好,离讲台有点远,但能看清霍青的每一个表情。
霍青上台的时候,全场鼓掌。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三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法治建设是滨城未来五年的核心任务。法律不是万能的,但私刑更不是。我相信每一个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通过个人的手,而是通过完善的法律制度。”
方烬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霍青说“私刑更不是”的时候,眼睛扫过媒体区,在他的方向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方烬注意到了,因为霍青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多向上扬了一点。
演讲结束后,记者们涌向讲台。方烬没动,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霍青被安保人员簇拥着往休息室走。他穿过人群,走到安保线前面,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拦住了。
“记者不能进休息区。”
方烬把记者证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
“我不是记者。我是方烬,临江派出所的民警。霍书记说我可以来找他。”
壮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让他放行。
方烬走进休息室的时候,霍青正在喝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看到方烬进来,他把水杯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认识你。”霍青伸出手,“你是那个被停职的警察。你的事我听说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方烬握了握他的手。霍青的手干燥,温暖,握力适中,很标准的社交握手。但他的虎口——方烬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有一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形状像一个被激光去除后的疤痕。
方烬松开手,接过霍青递来的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和陆羽廷给的那张如出一辙。
“霍书记听说过我的事?”
“被停职的警察不多,何况你还破了那个塔罗牌案。”霍青坐回沙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想跟我谈什么?”
方烬没有坐。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霍青。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法律能惩罚所有的罪人吗?”
霍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动作很慢。
“不能。但私刑更不能。”
“那那些法律惩罚不了的罪人,谁来管?”
霍青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方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审视。
“你很执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霍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烬,“滨城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警察。但执着的人最容易走偏,你清楚自己在追什么吗?”
方烬没有回答。
霍青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打给我。”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个微微上挑的习惯——和苏琳给他看的《小规则书》手稿上的字迹很像,但不完全一样。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方烬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苏琳在车里等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苏琳把屏幕转过来,“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不够司法认定的标准,但高于随机匹配。”
“也有可能《小规则书》是多个人合写的。”
苏琳点头。“霍青的字和他公开讲话的风格很像——都在刻意控制。你看这个‘法’字的最后一点,他写的时候习惯往上挑,就像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在每句话结尾停顿一下。”
方烬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如果他是‘审判者’,他为什么要见我?”
苏琳摇了摇头。
晚上,方烬在余大江的安全屋里汇报了见面的经过。他说完以后,余大江沉默了很长时间。
“霍青的背景很干净。学历、工作经历、家庭关系,没有任何污点。”余大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而且他的竞选得到了市委主要领导的公开支持。如果你要查他,必须要有铁证,否则你会被反噬。”
“我不需要证据。”方烬说,“我只需要让他露出马脚。”
余大江看着他。
“你想怎么钓他?”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滴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用我自己当饵。”
余大江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方烬转过身,“如果他是‘审判者’,他一定想把我除掉。我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在追查这个案子,他就会想办法动手。等他动了,我们就能抓到他。”
“如果他不动呢?”
“那就说明他不是。”
余大江把掐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烟头在灰烬里冒了一缕细细的白烟。
“你这是在拿命赌。”
方烬没有否认。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余支队,我这条命,七年前就该没了。多活了七年,够本了。”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把霍青给的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白底黑字,简洁得像某种宣言。他把陆羽廷的名片也从钱包夹层里翻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名片的纸张质地不同,但设计风格惊人地相似——同样的字体,同样的排版,同样的空白。唯一的区别是陆羽廷的名片上没有电话号码,霍青的有。
方烬拿起手机,对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看了很久。他没有拨。他把手机放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塑料袋,取出防刺背心和警棍。背心穿上,警棍别在腰间。他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普通,看不出底下穿着防弹的东西。
他把霍青的名片塞进鞋垫下面。和陆羽廷的那张并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方烬拿起来,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规则六: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晋升速度。——审判者”
方烬盯着“审判者”三个字看了几秒,把短信截图发给余大江,然后删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窗外的雨大了。雨声密得像有人在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方烬把那两枚铜质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钥匙,一个吊坠。钥匙是铜的,吊坠也是铜的。他把吊坠放到桌上,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纹,冰凉的。他把拳头握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