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加密手机从暗格里取出来，拨了一个只存了号码没有存名字的联系人。
响了三声，接了。
“说。”老周的声音。
“帮我转告秦医生，我查到一个叫‘审判者’的人，在警队高层。我在追他的身份。”
老周沉默了两秒，挂了。
方烬把手机放回暗格，开始计时。这招叫“镜像计划”——向一面镜子投射光束，等它反射回来。秦牧的回应是反射光，霍青的反应是另一束。他在等两束光同时亮起。
秦牧的回应比他预想的快。当天夜里，老周就出现在了他的出租屋门口。
秦牧在诊所等他。方烬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牧没在泡茶，没在看书，就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方烬坐下来，秦牧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
“你为什么要查‘审判者’？”
“因为这个人可能和404实验有关。”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烬。
“‘审判者’确实存在。但他不是我们的人。”
方烬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属于另一个组织。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组织。”
“什么组织？”
秦牧转过身。他的表情方烬没见过——不是医生的温和，不是执法者的冷厉，是一种介于警惕和恐惧之间的复杂神色。
“这是塔主不允许我说的话题。但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去查一个叫‘愚者廷前身’的东西。”
秦牧说完这句话，就打开了诊室的门。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牧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镜像计划，主意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镜像里映出的可能不止一个人？”
方烬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镜像计划启动后第三天，方烬收到了霍青秘书的电话。
“方警官，霍书记邀请您参加今晚七点的私人晚宴，地点在滨城公馆。请您务必赏光。”
方烬挂了电话，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鱼上钩了。滨城公馆。”赵铁军回了一个字：“收到。”
滨城公馆在滨城湖边上，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现在用作市政府的接待场所。方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穿防刺背心——今天不是去打架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访客。
侍者把他带到二楼的包间。门推开的时候，方烬看到了两个人。
霍青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秦牧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方烬在霍青对面坐下。三个人，一个三角。
“方警官，感谢你赏光。”霍青举起酒杯，“听说你对塔罗牌案件很感兴趣，所以我把秦医生也请来了。你们应该认识。”
方烬看了一眼秦牧。秦牧的表情很平静，接过侍者倒的酒，抿了一口。
“认识。”
霍青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在演讲台上的标准化微笑不同，多了几分温度，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
“方警官，秦医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我支持警方加大力度打击私刑组织。”
他说“私刑组织”的时候，眼睛看着秦牧。
秦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接话。
“滨城的法治环境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私刑。”霍青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不管是打着正义旗号的杀手，还是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影子政府，都必须被清除。”
方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影子政府。这个词他从秦牧嘴里听过，从陆羽廷嘴里听过，但从来没从霍青嘴里听过。如果霍青知道这个词，说明他了解的远比表面多。
晚宴持续了一个小时。霍青大部分时间在谈滨城的发展规划、法治建设、民生工程，像一个标准的政客在拉拢支持者。秦牧全程没说几句话，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转酒杯——拇指和食指捏着杯颈，顺时针转一圈，逆时针转半圈，再顺时针转一圈。
这是紧张的表现。方烬见过秦牧面对警方突袭时的冷静，见过他在愚者廷聚会上的镇定，但没见过他紧张。
方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的：“外围安全，无异常。”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方烬坐在桌前，把加密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是视频请求。
陆羽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完澡。背景是一个浴室，大理石墙面，金色的水龙头。
“方烬，镜像计划的目的，是看我、秦牧、霍青三个人的反应，对吗？”
方烬没有否认。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秦牧知道霍青，但他不想谈。霍青知道秦牧的身份，但他不点破。你们两个都知道我的计划，但都不阻止。”
陆羽廷笑了。
“霍青不是我们的保护伞。他是我们的对手。他背后的势力一直在试图渗透我们，不过你放心，他还没那个本事。”
方烬盯着屏幕上的陆羽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陆羽廷把浴袍的领口拢了拢，“但有时候，可以暂时合作。”
视频断了。
方烬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他把最近的信息全部列出来：霍青不是愚者廷的人，他代表第三方势力。这个势力可能和404实验有关，也可能是另一个想要控制愚者廷的组织。但他右手虎口的疤痕——和沈默小区监控里那个黑衣人手上的“战车”纹身的位置完全重合。
方烬在霍青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愚者廷”，一个指向“第三方”。
他盯着这两个箭头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指向愚者廷的那个。
如果霍青右手的疤痕是因为洗掉了纹身，那他之前可能是愚者廷的成员。后来他叛逃了，或者他本来就是被安插在愚者廷的卧底。不管哪种情况，他现在都不是愚者廷的人。
方烬在霍青的名字下面写了四个字：叛逃者？卧底？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4047”刻痕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数字——“8”。和上次发现的那个数字“8”不同，这次是在“4047”的右边，字体大了些。不是铸造的，是刻上去的。
方烬把钥匙举到灯下。
“40478”。五个数字。
他不记得自己刻过这个数字，也不记得有人动过他的钥匙。但刻痕是新的，切口没有氧化。他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方烬站起来走过去关窗户，走到窗边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方烬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画面太糊，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桌前。钥匙还在桌上，“40478”五个数字在台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的氧化层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新的铜色。那一小块亮铜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圆形，像某个符号的一部分。方烬用指甲抠了抠那个圆形的边缘，铜屑掉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用指腹把铜屑拢了拢，堆成了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一大一小，在台灯下像两只眼睛。他把铜屑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