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系统的查询界面灰底白字，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方烬在搜索栏输入“黑桃会”三个字，按下回车。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跳出来一条结果，但权限不够，只能看到摘要。
“黑桃会，疑似秘密结社组织，成员主要为政商界精英，活跃于华东地区。五年前被国安部门列为监控对象。滨城分支于五年前开始活跃，与该市某重要政治人物晋升时间线高度重合。”
方烬把这条摘要复制到笔记本上。五年前——霍青调来滨城的时间。
余大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国安盯上黑桃会五年了，但一直拿不到核心证据。他们的能量比你想的大得多。”
“和愚者廷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余大江喝了口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两个组织在某些案件上有交叉，但整体上是敌对关系。黑桃会想搞垮愚者廷，夺回一些他们认为是‘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余大江没有回答。
霍青的竞选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十二层。方烬到的时候，秘书递给他一杯水，说霍书记在开会，请他稍等。方烬坐在沙发上等了不到两分钟，里间的门就开了。
霍青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松地挂着。他请方烬进去，关上门，窗帘已经拉上了。
“我知道你在查404实验，我也知道你和愚者廷有联系。”霍青坐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想和你合作。”
方烬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霍青。
“你给我愚者廷的情报，我帮你拿到404实验的全部原始资料。”
“你为什么需要愚者廷的情报？”
霍青笑了笑，那笑容和晚宴上不同，少了几分温度。
“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
方烬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帮任何一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霍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急不慢。
“你以为你不选择就安全了？你错了。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因为你会被两边同时视为敌人。”
方烬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知道吗，”霍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404实验不是你导师一个人的主意。它是黑桃会资助的项目。你从一出生就是被选定的人。”
方烬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手指在墙壁上敲了几下。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方烬看了他一眼，那人没有看他，低着头走出了电梯。
方烬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那个人走进了霍青的办公室。
他没有按关门键，等着看那个人的动作。不到五秒，霍青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那个人进去了。动作很快，像是有人提前在门后等。
方烬松开手，电梯门关了。
方烬把霍青的话转述给余大江的时候，余大江正在吃一碗泡面。他放下塑料叉子，把泡面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国安部门盯上愚者廷，不是因为他们的私刑。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黑桃会的大量黑料。”
余大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报告，大部分文字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段落。
“黑桃会一直想夺回这些资料。而方烬的导师——温伯庸——就是这些资料的保管者。”
方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七年前他的‘死亡’，很可能是黑桃会的灭口行动。”
“但他没死。”
余大江把文件夹合上。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就是愚者廷手里最大的一张牌。黑桃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他，而他藏在愚者廷的保护伞下面。”
方烬坐在余大江对面，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
“404实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方烬的声音很低，“不是为了培养‘感知罪恶’的人才。对吗？”
余大江沉默了很长时间。泡面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404实验的真实目的，是创造一个可以‘承载’塔主意识的人体容器。”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塔主的身体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行了。他一直在寻找新的身体来延续自己的意识。你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余大江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叫你‘命运容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在走。
“温伯庸在我脑子里动手术，是为了把塔主的意识装进去？”
“不。”余大江摇头，“手术的目的是让你的大脑具备‘可接收性’。塔主的意识移植，需要在你成年后进行。但你还没等到那一天，实验就被终止了，温伯庸‘死了’，你被退学，被雪藏。”
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水。一些碎片——手术灯、戴手套的手、一张写着“404方”的标签——在黑暗中浮现又沉没。
他睁开眼，看着余大江。
“所以霍青想和我合作，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想抢在塔主之前，把我变成他们的人。”
余大江没有否认。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在水泥地上打转。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五个数字——40478——刻在钥匙柄上，像某种代码，或者某种密码。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
“如果要抢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打死对面的人，是把人质先带走。”方烬转过身，“霍青想把我从愚者廷手里抢走。因为他知道，塔主等不了太久了。”
余大江站起来，走到方烬面前。
“你想怎么做？”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让他们抢。”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他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上分别写着：愚者廷、黑桃会、警方。
他在正中心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塑料袋。防刺背心、警棍、录音设备，全部检查一遍。背心穿在身上有点紧，他把搭扣调到最松的那一格，还是紧。
他把塑料袋塞回床底，坐到床边。床板在屁股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震了。不是加密手机，是他的私人号码。
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方烬，你猜霍青为什么不抓你？因为他怕你背后的那个人。——黑桃会”
方烬盯着“黑桃会”三个字看了几秒，把短信截图，用加密手机发给余大江，然后删了。他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灯座发源，流向墙角。他不知道这条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扩大。他只是盯着它，直到眼睛酸涩，才闭上了。
床头的铜钥匙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微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