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办公室在神经内科的最里面,门上的牌子已经褪色了。方烬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脑部扫描报告。顾城站在灯箱前面,把功能磁共振的片子一张一张插上去。
“你的杏仁核和副交感神经系统之间,有一个非生物性的信号节点。”顾城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一块颜色异常的区域,“尺寸大概两毫米乘两毫米,CT上看不出来,功能磁共振才勉强捕捉到。”
方烬盯着那个位置。在他的大脑深处,在记忆中枢和情绪中枢的交界处,有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电子芯片。
“能取出吗?”方烬的声音很平。
顾城转过身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
“手术风险极高。芯片的位置太深了,紧贴着海马体和杏仁核。取出过程中稍微有一点偏差,就可能导致永久性的记忆损伤或者情绪控制障碍。”
苏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芯片的放大模拟图。她走进来,把平板递给方烬。
“我分析了芯片的信号频段。它有双向传输能力——既能接收外部信号,也能发射数据。”
方烬接过平板,看着那张图。芯片的形状像一个细长的椭圆,边缘有四个极细的金属触角,伸入周围的脑组织中。图下面有一行标注:“触角长度约0.3毫米,与神经网络直接连接。”
“写入和读取。”方烬说。
“对。”顾城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所谓‘遗迹感应’,不是你的天赋,是芯片从凶案现场采集到的环境信息经过处理后反馈给你的感受。你能力消失的那段时间,应该是芯片被远程关闭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大概每隔两秒暗一下。他盯着那根灯管,数着闪动的次数。
“可以反向追踪接收端吗?”
苏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坐到他旁边,把平板的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理论上可行。芯片发射数据的时候,信号会传输到一个接收端。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间段内进行三角定位,就能大致确定接收端的位置。”
“需要什么条件?”
“芯片必须处于激活状态,而且需要它在发射数据时我们刚好在监测。”苏琳顿了顿,“这意味着你要主动让它读取你的大脑活动。”
方烬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薇在检查室外面的走廊里等着。方烬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铜质的塔罗牌吊坠。看到他出来,她把吊坠塞进口袋。
“怎么样?”
方烬把报告递给她。林薇翻开第一页,看到“非生物性信号节点”那行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你从小就不是你自己。”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的人生是被别人设计的。你还剩下什么?”
方烬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很远。
他伸出手,把林薇拉过来抱住。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后摆,攥得很紧。
“我剩下的,是选择如何结束这一切的权利。”方烬的声音很低,“他们可以控制我的大脑,但控制不了我的心。”
林薇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安全屋的灯亮着,桌上摊着滨城市地图。余大江坐在桌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方烬站在地图前面,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芯片不取出。第二,利用芯片反向追踪接收端。第三,我主动向愚者廷提供假记忆,通过芯片的写入功能欺骗塔主,让他以为我已经归顺。”方烬把红笔放下,“同时,你们利用芯片发射信号时的三角定位,追踪塔主的位置。”
余大江把烟放在桌上,没有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一个战场。两股势力——你和我们——在你的脑子里争夺控制权。稍有不慎,你的大脑就会彻底报废。”
方烬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余大江。
“从七年前他们给我做手术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是了。”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烟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没有点。
“你确定?”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40478”五个刻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塔主的身体在二十年前就不行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容器。”方烬的声音很平,“如果他得不到,他就会毁掉。我这张牌,要么被他抓在手里,要么被他撕掉。没有中间选项。”
余大江终于点上了那根烟。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你需要什么?”
“一组技术团队,能二十四小时监测芯片信号。一套备用方案——如果我失控了,怎么制止我。”方烬看着他,“还有,如果我死了,怎么收场。”
余大江的嘴角动了一下。
“赵铁军会很生气。”
“他不是第一个。”
方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他画的那个三角形的正中心,自己的名字旁边,他加了几个字:“芯片——4547HZ”。苏琳告诉他,这是芯片发射信号的频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4547。不是4047,不是40478,是另一个数字。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钥匙上的40478和笔记本上的4547并排在一起。
方烬把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试图找出规律。40478和4547——如果去掉40478的第一个数字4,剩下0478,和4547不同。如果倒过来写,87404和7454,也不同。
他把笔放下,把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掌纹,冰凉的。他想起了什么——不是梦,是某个模糊的画面,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东西。画面里有一只手,拿着一把手术刀,在某个东西上刻字。不是人,是金属。
方烬闭上眼。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把钥匙举到灯下。钥匙柄的侧面,在“40478”那行数字的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比头发丝还细。他用指甲抠了抠那道划痕,指甲卡进去,轻轻地扳了一下。
钥匙柄的表层翘起了一个角。
不是刻痕,是一个盖板。
方烬用指甲把那层薄薄的铜皮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凹槽,凹槽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东西。深灰色,表面有金属光泽,边缘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芯片。
不是他脑子里的那个,是另一个。
方烬的手停住了。他把盖板合上,用手指压平,铜皮复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房间里很安静。方烬坐在桌前,盯着那把钥匙。
他的脑内有一个芯片,钥匙里有一个芯片。两个芯片,一个在身体里,一个在口袋里。他不知道钥匙里的芯片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发射信号。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一盏,绿色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隔着裤子布料感觉到铜的温度。比体温低。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他伸手去抓,没抓住。窗帘又落回去了,遮住了半扇窗户。方烬看着那半扇被遮住的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把窗帘拉开,玻璃上的脸完整了。那是一张他没有认真看过的脸。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出来了,右手的伤口拆线后留下一条蜈蚣状的疤痕。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