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拨出那个号码的时候,手很稳。
“秦医生,我想通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加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天后,诊所。完整的心理评估。”秦牧挂了。
方烬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对面的苏琳。苏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方烬没有出门。
他按照苏琳和顾城制定的方案,每天进行四次“归顺”信号的自我催眠。方案的核心是利用芯片的“读取”功能——通过反复的情绪触发和自我暗示,制造出大脑活动数据上的“忠诚”特征。顾城从医院调来了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仪,方烬每次训练的时候都戴着。
第一天,他反复回忆秦牧说过的那些话——“法律不能惩罚的罪人,我们来。”他强迫自己去感受那种对体制的失望,对私刑正义的认同。脑电图上,杏仁核和前额叶的活动模式逐渐从“抗拒”转向“接纳”。
第二天,他看了四个小时高架桥坍塌案的受害者家属采访视频。他让自己哭了。不是演,是真的哭。因为他发现那些家属的愤怒和绝望,他确实能感受到——不是通过芯片,是通过他自己。
第三天,他对着镜子说了一百遍“规则是必要的”。说到第五十遍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信不信。
三天后,他走进秦牧的诊所。
秦牧没有泡茶。桌子上摆着一台测谎仪,线缆连接到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秦牧指了指椅子,方烬坐下来,秦牧把电极贴在他的手指和太阳穴上。
“第一个问题。”秦牧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是否曾经想过杀死温伯庸?”
方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这是陷阱,如果他回答“没有”,测谎仪会显示他紧张——因为他确实想过。如果他回答“有”,那他就承认了自己对导师的杀意。
“有。”方烬说。
秦牧看了一眼测谎仪的读数。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曾经因为法律不能惩罚罪人而感到愤怒?”
“有。”
“第三个问题。你是否愿意亲手杀死一个法律无法惩罚的罪人?”
方烬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苏琳的方案里没有这一条。他看着秦牧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手术刀一样冷静。他想了想许冬遗书上那句话——“你也会听到那个声音的。”
“我不知道。”方烬说,“但我愿意看着他们死。”
秦牧关掉了测谎仪。
“我相信你的大脑是忠诚的。”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电视亮了,屏幕上出现了陆羽廷的脸。
方烬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看着屏幕,陆羽廷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坐在一张皮椅上,背景是一面书架。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欢迎加入。”陆羽廷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归顺。”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但这不重要。因为只要你加入了,你就再也出不去了。你会在我们的规则里慢慢被同化,直到你分不清自己是谁。”
方烬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盯着屏幕上的陆羽廷。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要让你亲手执行你的第一个审判。”陆羽廷的笑容没有变,“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份档案。照片上的人是霍青。
“查他。”陆羽廷说,“查明他的真实目的,和他掌握的秘密。他用黑桃会的资源在滨城经营了五年,我们想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
方烬盯着霍青的照片。
“查到了你们会怎么做?”
“查到了,我们就帮你杀了他。”陆羽廷的声音很轻,“这不正是你想做的吗?一个警察无法制裁的政客,一个手眼通天的代理人,一个你可能永远抓不到的人——我们帮你除掉他。”
方烬关掉了电视机。
安全屋的灯亮着。方烬把任务内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余大江第一个开口。
“这是一个机会。通过你的双重身份,你可以同时获取愚者廷和黑桃会两方的信息。”
“也是一个陷阱。”苏琳的声音很紧,“一旦任何一方发现方烬的真实立场,他都会被立刻清除。”
余大江站起来,走到方烬面前。
“要不要退出?现在还有机会。我可以安排你离开滨城,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方烬抬起头。他看着余大江,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让我选的那一天,是七年前。不是我选的路,是路选了我。”
余大江看了他很久,走回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方烬面前。
“这是霍青在省厅时期的全部背景调查。他从省厅调来滨城之前,曾经被借调到国安部门工作了六个月。那六个月的工作内容被列为绝密,连我都查不到。”
方烬翻开文件。霍青的履历表上,那六个月是一片空白,只有一行说明:“借调至国安某部门,工作内容保密。”
“如果他干过国安,那他的‘黑桃会’身份就值得玩味了。”方烬把文件合上。
“你是说,他可能是双面间谍?”苏琳问。
“可能。”方烬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腋下,“也可能比这更复杂。”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
“余支队。”
“嗯。”
“如果我真的被同化了,你会亲手抓我吗?”
余大江没有回答。
方烬没有等他回答,关上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灭了,留下一片黑暗。他走到楼下,老周的车已经在等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方烬脸上交替闪烁。他靠在座椅上,摸着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刻痕硌着他的指腹。那些数字——40478——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读懂它们,但他知道,不管是在愚者廷的戏台、黑桃会的棋盘还是警方的钢索上,他都只能走下去。
车停在了老小区门口。老周没有熄火,方烬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老周在车里说了一句话。
“秦医生说,下次来,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方烬回过头。
“谁?”
老周没有回答,踩了油门,车汇入了夜色。
方烬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看了看钥匙柄上那行数字,又看了看钥匙齿。齿纹很复杂,比普通的钥匙多了几道凹槽。他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个凹槽,里面卡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是油泥,又像是某种沉积物。他没有抠出来——不是抠不出来,是不想现在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锁。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锁芯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他转的,是钥匙自己转的。他拔出来,重新插进去,这次正常了。
门开了。他进去,关门,反锁。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厅里,他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烟味,是一种很淡的、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他打开灯,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桌上摊着笔记本,墙上贴着照片和红线,一切都在原位。
消毒水味还在。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个很小的水渍,圆形的,像杯子底留下的印记。但他不在家喝水。
方烬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个水渍。还没有完全干。
有人进来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有人用钥匙开了他的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可能看了他的笔记本和墙上的资料,然后放了一杯什么在窗台上,拿走,留下这个水渍。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他翻开门垫,下面压着一张塔罗牌——隐士,正位。牌面上没有血字,没有规则,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笔迹和他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他的笔迹,是模仿他的笔迹。
方烬把号码存进手机,没有拨。他把牌放在桌上,用铜钥匙压住。铜钥匙压在隐士牌的灯笼上,把那个光点盖住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他用手摸了摸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疤痕凸起,摸上去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方烬伸手去关,手指碰到龙头的一瞬间,水停了。不是他关的,是水自己停了。他盯着龙头看了几秒,确定没有人在碰它。他把毛巾从架子上扯下来,擦了擦脸。毛巾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