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拨通霍青秘书的电话时,外面正在下雨。电话转接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霍书记,我是方烬。你之前的提议,我重新考虑了。”
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地址会发给你。一个人来。”霍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挂了。
方烬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把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个字:上钩。
霍青选的茶馆在滨城西郊,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地方。方烬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牌照被遮住了。他推门进去,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把他引到二楼的包间。
霍青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瓜子。
“坐。”霍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是秦牧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方烬坐下来,看着霍青。
“都是。”
霍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意外的东西——不是嘲讽,是欣赏。
“至少你很诚实。”
他给方烬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方烬没有喝。
“我可以跟你交换情报。但我需要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霍青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放在桌上,推到方烬面前。
“404实验的部分原始资料。包括你的完整手术记录。”霍青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是见面礼。下次来,带情报。”
方烬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进口袋。
“你想要什么?”
“愚者廷下一次审判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霍青放下茶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方烬站起来。“我还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再来找你。”
他走到门口,霍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方烬,你猜秦牧为什么要让你来接近我?”
方烬没有回头。
“因为他想让你看到,我不是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那个在你脑子里装芯片的人。”
方烬回到安全屋,把U盘插进不联网的电脑。文件加密了三层,苏琳用了半个小时才解开。里面是七份手术记录,方烬的排在第一份。
他打开了那份文件。
手术日期、麻醉方案、手术过程、术后评估——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但不是他签的。他知道自己的签名是什么样,“方”字的最后一点永远比第一笔重,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方”字的最后一点很轻。伪造的人注意到了他的笔迹特征,但用力过了头。
文件最后一页,是手写的批注:“404方,术后反应良好,意识可接收性评级:A+。建议长期观察,待时机成熟启动意识移植程序。”
方烬把那行批注读了三遍。
意识移植。他盯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但他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他的大脑,是一间等着别人搬进来的空房子。
余大江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
“霍青给你这份东西,是想告诉你,他和温伯庸不是一伙的。他是想把塔主的身体拿走的那个人。”
“或者,”方烬把文件关了,“他想让我以为他是我这边的。”
苏琳把电脑拔了网线,拔出U盘,放进证物袋。
“不管他什么目的,至少这份资料是真的。手术记录上的麻醉医生签名,我查过,是省人民医院的退休主任医师,三年前失踪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大概每隔两秒暗一下。他盯着那根灯管,数着闪动的次数。
手机震了。不是加密手机,是秦牧给他配的那部。
“三天后,霍青在滨城体育馆举行竞选集会。”秦牧的声音不急不慢,“愚者廷会在集会上展示一些东西。你以安全顾问的身份混进去,当天会给你具体指令。”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展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余大江和苏琳。
“集会。愚者廷要动手。”
余大江站起来,走到墙上贴着的滨城地图前面,用红笔在滨城体育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两种可能。一是在集会上杀人,公开羞辱霍青。二是曝光霍青的黑料,让他的竞选失败。”
苏琳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不管哪种,方烬都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他可能会被要求动手,或者被当作替罪羊。”
余大江转过身看着方烬。
“你怎么想?”
方烬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一个方案。让霍青知道我是愚者廷的卧底,逼迫他和秦牧同时暴露真实的意图。”
赵铁军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把烟掐了。
“你疯了?你知道如果霍青知道你是卧底,他会怎么做吗?”
“他会利用我。”方烬说,“他会让我继续当卧底,但传递给他的是他想要的信息。愚者廷那边也是一样。我会变成一根线,两头都牵着。”
赵铁军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你这就是在钢丝上跳舞,下面没有网。”
“我站在这三方的中间,只有让三方同时出手,我才能看清谁是谁。”方烬的声音很平,“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安全屋里安静了。苏琳看着方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是某种她在实验室里没见过、在报告里没读过的东西。
余大江把地图收起来。
“你想在什么时候暴露?”
“集会当天。但不告诉秦牧,也不告诉霍青。让他们自己发现。”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的氧化层又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更复杂的纹路——不是数字,是图案,是一个他看不明白的图形。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牙齿咬住了下唇。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塔主知道我在演这出戏吗?”
没有人回答。
雨停了。方烬站在安全屋的门口,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树叶被雨打湿了,水珠从叶尖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方烬。”
“嗯。”
“你恨余大江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湿叶子。叶子贴在他的掌心上,冰凉的。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脉清晰,像某种地图。
“他把我放进了这个局,但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方烬把叶子攥在手心,叶子碎了,汁液沾在皮肤上,绿色的,有一股草木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恨谁。”
赵铁军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方烬。方烬接了,赵铁军帮他点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着烟,没有说话。
烟烧到了过滤嘴,方烬把它掐灭在栏杆上。栏杆的铁锈沾在他手指上,棕红色的,像干掉的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集会那天,我会在你周围。你死了,我第一个冲进去。”
方烬看着赵铁军,嘴角动了一下。
“谢了。”
赵铁军走了。方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叶子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钥匙的齿孔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齿孔把天空切成了好几块,每一块的灰色都不一样深。他把钥匙放下来,天空又变成了一整块。
安全屋的门还没关,余大江在屋里喊他。
“方烬,进来,有新情况。”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门。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湿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