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体育馆能容纳四千人,今天来了三千多。霍青的竞选团队在入口处摆了八张签到桌,每张桌子前面都排着队。方烬从员工通道进入后台,脖子上挂着“安全顾问”的工作证。秦牧给他的指令只有两个字:待命。
他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台下。人很多,举着旗子,喊着口号。霍青还没有上场,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的竞选宣传片。方烬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顶部的监控摄像头——一共有十二个,他数了。所有摄像头的角度都指向观众席,没有一个对准出入口。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进来或者出去,监控拍不到。
这不是警方的布控方式,这是愚者廷的。
十点整,霍青走上舞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红色的——和他的竞选海报上一样。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霍青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等掌声落下去。
“各位滨城的市民,感谢你们的支持。”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方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面传来余大江的声音:“技术组就位,信号监测正常。”
霍青讲了大概十分钟,从经济发展讲到民生改善,从法治建设讲到城市安全。他的演讲技巧很好,节奏感强,每句话的结尾都会停顿一下,给掌声留出空间。方烬注意到他说到“法治建设”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后台的方向。不是看他,是看秦牧应该在的位置。秦牧没有来。至少方烬没有看到他。
演讲进行到第十一分钟,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霍青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画面是一家酒店房间,灯光很亮,桌上摆着几沓现金。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坐着,对面坐着的——是霍青。
全场安静了。
视频里的霍青穿着便装,表情很放松。对面的男人把一个信封推过来,霍青接过去,没有打开,放在了一边。男人说了一句什么,霍青点了点头。视频没有声音,但字幕打出来了。
“霍书记,这是三百万。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万。”
屏幕上的霍青说了一句什么,字幕显示:“先放你那,等我消息。”
全场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外面走,有人掏出手机拍大屏幕。霍青转过身,看到屏幕上的画面,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对着后台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很大,但音响被控制了,他的话没有人听到。
方烬的耳机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行动组准备。”
方烬没有等命令。他掀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三千多双眼睛看着他。霍青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方烬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方烬走到舞台中央,面对着全场。
“我是滨城市公安局民警方烬。这些证据是我们警方收集的。霍青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现在对他进行现场抓捕。”
他话音刚落,赵铁军带着行动组从四个入口同时冲了进来。全场大乱,人群像被搅动的潮水一样涌动。霍青被两个便衣按在讲台上,手铐扣上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
方烬蹲下来,凑近霍青的耳朵。
“霍书记,你有权保持沉默。”
霍青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也乱了,但声音很稳。
“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他们的棋子。”
方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去找秦牧。
后台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方烬穿过走廊,在消防通道的门口看到了秦牧的背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正推开门往外走。
“秦牧!”
秦牧回过头。他看了方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是某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
“塔主早就知道你会背叛。”秦牧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他测试霍青的工具。”
方烬掏出枪,指向秦牧。
“塔主在哪?”
秦牧笑了。那笑容和他诊室里的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不带任何攻击性。
“他不在滨城。他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方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秦牧看着他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不会开枪的。因为你还是警察。”
方烬犹豫了不到半秒。秦牧捕捉到了那个犹豫,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方烬追上去的时候,楼梯间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脚步声在往下,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耳机里传来苏琳的声音:“芯片信号接收到了!三角定位完成——滨城以东一百二十公里,废弃水电站。”
方烬转身往回跑。
体育馆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赵铁军正在押送霍青往外走,方烬穿过人群,朝出口冲过去。就在他经过舞台侧面的时候,一声闷响,他的左肩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子弹,是玻璃——舞台上方的一盏射灯不知道被谁打碎了,碎片落下来,其中一块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
血从肩膀渗出来,不算多,但疼得他弯了一下腰。
林薇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她一只手按在方烬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的?”方烬咬着牙问。
“我跟着赵队的车来的。”林薇的声音在抖,“方烬,你的肩膀——”
“没事。”
方烬推开她的手,站起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朝二楼看台上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陆羽廷。他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方烬盯着他,陆羽廷也盯着方烬。然后陆羽廷点了点头,像某种仪式的完成。他转过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方烬的耳机里传来余大江的声音:“水电站我们已经搜过了,什么都没有。方烬,你受伤了,先撤。”
方烬没有回答。他走到体育馆外面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琳在技术车上,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波形图和地图。
“信号定位有误差吗?”方烬问。
苏琳摇头。“误差不超过两百米。但余支队说的对,那个水电站他们搜了三遍,没有任何发现。”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渗进衬衫的布料里,黏糊糊的。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还在。他攥着钥匙,感觉到钥匙柄上的刻痕硌着掌心的纹路。那些数字——40478——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念了一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数字,是序列。40478——如果拆开来看,40、47、8。40是实验代号,47可能是年份或者编号,8是什么?
方烬睁开眼。
“苏琳,404实验有没有分阶段?比如404-7、404-8?”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实验分三期。第一期代号404-6,第二期404-7,第三期404-8。”她回过头看着方烬,“你是第三期的唯一实验体,编号404-8。”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40478”五个数字,如果拆成“404-7”和“8”,那就是实验第二期和他的编号。
“钥匙里的芯片是哪一期?”
苏琳愣了一下。她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那道极细的盖板缝隙。
“我没有这个钥匙的扫描权限。”
方烬把钥匙从她手里拿回来,攥在手心。
“通知余支队,水电站不用搜了。塔主不在那里。他在某个地方通过信号中继来控制我脑内的芯片。那个中继站在水电站。”
余大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塔主真的在水电站,你们搜了三遍不会什么都找不到。他故意把信号中继放在那里,让我们以为他在那里。”方烬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还是很平,“他把我们往东引,他自己在西边。”
车里安静了。
方烬看着窗外。体育馆门口停着七八辆警车,红蓝灯在闪,但没有声音——声音被隔音玻璃挡住了。他看着那些无声的灯光,一排红,一排蓝,交替闪烁,像某种他读不懂的信号。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车,坐在他旁边。她拿出急救包,开始给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碘伏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方烬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攥紧了,但没有躲。
林薇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勒得难受。她剪断纱布的时候,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方烬看着林薇的头顶。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尾有些分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躲。
“你会没事的。”林薇说。
方烬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林薇的手心里。
“帮我保管。”
林薇看着钥匙,又看着他。
“你不是说过,如果连这个都保不了你,你就早该死了吗?”
方烬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之前说的。现在我需要有人帮我保管一些东西。”
林薇把钥匙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方烬转头看向窗外。体育馆门口的警车开始撤离了,一辆接着一辆,红蓝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赵铁军的车停在最前面,他没走,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海上信号。
方烬摇下车窗,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霍青被带走了。但他背后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保释申请今晚就会递上去。”
方烬没有说话。
赵铁军把烟掐灭了。
“这局棋,还没下完。”
方烬重新摇上车窗,靠在座椅上。左肩的伤口开始发胀,一跳一跳的疼。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羽廷站在二楼玻璃后面的样子。那个点头,那个转身——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方烬按他的剧本走了下去。
方烬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的绒布上有一块污渍,圆形的,像咖啡渍。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块污渍,直到视线模糊。车外有人关车门,声音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