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出租屋那盏发黄的、有一根灯管在闪的日光灯,是医院的无影灯,关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他的左肩疼得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撕,麻药的劲儿已经过了,伤口在一下一下地跳。
林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她的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40478”的刻痕在她的指缝间露出一半。方烬盯着那半截数字看了几秒,嗓子干得像含了砂纸。
“水电站找到了什么?”
林薇猛地睁开眼。她看到他醒了,眼眶立刻红了,伸手去按呼叫铃。
“你先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水电站找到了什么?”方烬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余支队马上来。”林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把吸管凑到他嘴边。方烬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疼,但不是伤口那种疼。
“你不说,我自己去看。”
林薇按住他的肩膀——那个没有受伤的右肩,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中了一枪,子弹打在肩胛骨上,差一点就伤到动脉。你昏了两天。”她的声音在抖,“方烬,你能不能先管管自己?”
方烬看着她,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余大江走进来,赵铁军跟在后面。余大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磨损。赵铁军在门口站住了,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等他挥手,林薇犹豫了一下,起身出去了。
余大江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水电站搜了三天。地下室有一个手术室,设备很全,手术灯、监护仪、麻醉机,还有七张病床。”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床单上。
方烬低头看着那些照片。手术室的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地上铺着防滑地胶,七张病床排成一排,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塔罗牌挂毯——不是二十二张,是一张放大的“隐士”。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被画成了血红色。
“墙上用血写了一句话。”余大江把另一张照片递过来。
“规则五:容器必须纯净。”
方烬的右手慢慢攥紧了床单。
“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格式化了,生物样本被焚毁。塔主至少走了两周。”余大江把照片收起来,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纸,“但在通风管道里,我们找到了一根头发。”
“谁的?”
“DNA比对了两组样本。温伯庸在刑警学院留下的旧物,和你。”余大江的声音很低,“头发和温伯庸的旧物DNA匹配,和你的DNA有百分之三十一的相似度。”
方烬的手指停住了。
“百分之三十一是什么概念?”
“远高于正常师生关系。甚至高于叔侄关系。”余大江看着他,“方烬,导师可能是你的生物学父亲。”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我的父母在我三岁时出车祸死了。”方烬的声音很平,“我见过他们的照片。”
“照片可以伪造。”余大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死亡证明也可以。”
方烬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灯光,觉得它们离他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芯片呢?”他问。
余大江把另一份报告递过来。苏琳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数据,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总结:“芯片工作正常,接收端无信号发射。塔主已主动切断联系。”
方烬把那份报告看了两遍。
“能力也消失了?”
“顾城说,能力是芯片提供的,不是你的。接收端一关,芯片只能读取,不能写入,你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方烬把报告还给余大江,靠在枕头上。伤口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尖戳他的骨头。
余大江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方烬,不管温伯庸是不是你父亲,这个案子不会因为这个改变。”
“我知道。”
余大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薇在外面站了两天,没合眼。”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方烬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数着空调的嗡嗡声,数到十七的时候,林薇推门进来了。她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椅子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粥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缕细细的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方烬的声音不大。
林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七年前。”
方烬转过头看着她。
“我在刑警学院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过你的血液检查单。”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小,“上面有一栏写着‘父系:未知’。我当时以为是印刷错误,没有在意。”
方烬盯着她。他的眼神不算冷,但那种平,比冷更让人难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薇的眼眶红了。
“我怕你受不了。”
方烬转过头,不再看她。他盯着天花板,空调的嗡嗡声还在,隔壁房间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故障的发动机。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方烬,不管你信不信,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失去你。”
方烬没有回答。
林薇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线。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方烬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伸出右手,手指的影子落在那条光线上,把光切断了。他握了握拳头,光又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林薇走之前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了。他把钥匙举到灯光下,看着钥匙柄上那行数字——40478。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把钥匙攥在手心。
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钥匙齿硌着掌纹的触感,没有铜的冰凉,什么都没有。他的右手没有知觉了。
方烬把钥匙换到左手。左手的知觉还在,但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钥匙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水电站地下室的照片。七张病床,七个人。他是第七个,404-8。前面六个——孟凡、许冬、唐琳、李想、宋城、周瑶——他们在这七张床上躺过。他们都听过手术灯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都闻过消毒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烬睁开眼。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苏琳的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
“说。”
“李想、宋城、周瑶,这三个人的DNA,如果在数据库里有记录,比对一下和温伯庸的相似度。”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你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温伯庸的孩子?”
“对。”
苏琳沉默了几秒。
“方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他唯一的孩子,那塔主选择你,也许不是因为你最合适,而是因为你最容易控制?”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查到了给我电话。”
他挂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全亮着,像一块发光的棋盘。方烬盯着那些灯光,不知道哪一盏是秦牧的诊所,不知道哪一盏是陆羽廷的办公室,不知道哪一盏亮在塔主此刻站着的地方。
他试着闭眼感受了一下——那种从脊柱底端涌上来的寒意,那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方烬睁开眼,转头看着枕头边上那把铜钥匙。他伸手用左手把它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钥匙齿硌着左手的掌纹,冰凉的。
他的右手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方烬把钥匙放回枕头边上,拉起被子盖到胸口。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是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他骨头里塞了一团棉花,越塞越紧。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听着走廊里护士走路时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很远,像是从他七年前的记忆里传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了一次,病房里很暗,走廊的灯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趴在床边,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睡得很沉。她的手冰凉。
方烬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他看着她趴着睡觉的姿势——歪着头,嘴巴微张,眉毛拧在一起,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他伸手把滑到她肩膀上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后背。
被子盖上去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指,但没有醒。方烬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被她握着。夜灯的光很弱,淡黄色的,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像蜡做的。他看着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一动不动。走廊里有人过了,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