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的律师把条件提出来的时候,方烬正坐在拘留所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霍青穿着橘色的拘留服,头发没有梳,坐在讯问室的铁椅子上,表情很平静。
“他要什么?”余大江对着电话问。
律师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沙沙的。“霍先生愿意交出404实验的完整原始档案,包括所有实验记录、资金流向、参与者名单。条件是检方减轻受贿罪的指控。”
余大江挂了电话,看着方烬。
“你觉得呢?”
“先看档案。”
档案是在第二天送到的。七个纸箱,每个箱子上贴着一个罗马数字,从Ⅰ到Ⅶ。苏琳戴上白手套,打开第一卷的盖子,里面是塑封好的A4纸,边角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纸张、墨迹、电子文件的加密方式,都是二十年前的技术。”苏琳一页一页地翻,“伪造不了。”
方烬接过第一卷,封面写着“胚胎筛选与基因编辑”。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几十个胚胎编号,每个编号后面标注了基因编辑的位点和效果。他找到404-F那一行:“NR3C2增强,BDNF优化,COMT抑制。预期效果:杏仁核-前额叶连接密度提升300%。”
方烬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旁边。
第二卷,“代孕与出生”。封面内侧贴着一张照片——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脸被打了马赛克。照片下面标注着:“代孕母编号S-07,妊娠期第28周,胎儿发育正常。”方烬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母亲一栏空白,父亲一栏写着温伯庸的名字,但“父亲”两个字加了引号。
第三卷,“儿童期行为观察”。这一卷最厚,方烬翻开的时候手指有些抖。每一页都是一份观察报告,从三个月到十七岁,按年龄排列。他翻到第七页——“三岁,第一次手术。杏仁核电极植入,成功。术后反应良好,未出现预期外的副作用。观察期:终身。”
他翻到第十七页——“七岁,第二次手术。记忆区隔离,部分成功。术后出现轻度记忆断片,但被实验体自身解释为‘忘了’。未引起怀疑。”
第二十四页——“十三岁,第三次手术。共情中枢增强,副作用可控。术后出现‘遗迹感应’前兆,表现为对悲伤情绪的过度共情。实验体将此类体验解释为‘噩梦’。”
第三十一页——“十八岁,第四次手术。芯片主控端安装,等待激活。术后恢复期三天,实验体自述‘摔伤了后脑’,未引起怀疑。”
方烬把第三卷合上,放在第二卷上面。他的手很稳,但苏琳看到他的指节发白了。
第四卷,“青少年期能力培养”,第五卷,“成人期手术植入”,他翻得很快,没有细看。第六卷,“失败案例记录”他停了下来。封面上贴着一张表格,列着六个名字:孟凡、许冬、唐琳、李想、宋城、周瑶。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章——“失败”。
方烬翻开孟凡的那一页。第一行字就让他呼吸停了一下:“孟凡,404-B,意识可接收性评级:B。术后出现多重人格,其中一人格具暴力倾向。建议终止培养。”
许冬的那一页写着:“404-D,意识可接收性评级:C。术后出现严重幻听,自述‘脑子里有人在说话’。建议终止培养,样本保留。”
唐琳:“404-E,意识可接收性评级:B+。术后出现情感淡漠,对疼痛刺激无反应。建议终止培养。”
方烬翻到第七卷。“完美容器的评估标准”。封面是红色的。他翻开第一页。
评估标准分五个维度:基因适配度、大脑结构可塑性、心理承受能力、共情阈值、意识可接收性。每个维度满分2分,总分10分。
方烬的评估报告在第三页。五个维度全部标红,得分分别是:基因适配度2.0,大脑结构可塑性2.0,心理承受能力1.9,共情阈值1.9,意识可接收性1.9。总分9.7/10。
报告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404-F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完美的容器。建议作为第三任塔主的优先候选体。”
方烬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张比前面的更旧,边角发脆。备忘录的标题是“塔主传承计划”。
“第一任塔主(方景行,404实验创始人,基因编辑技术主导者,于二十年前因身体衰竭停止意识传输尝试。第二任塔主(温伯庸),方景行之子,于七年前‘假死’后隐退。第三任塔主待定,最佳候选体为404-F(方烬)。意识传输技术已成熟,待候选体心理状态稳定后即可启动。”
方烬把第七卷合上。
他看到档案箱最底下,压着一份单独的文件夹,封面没有编号,只写着一个名字——“方远山”。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方远山与方烬的DNA相似度:0.03%。”
方远山不是他的父亲。从来都不是。导师也不是他的父亲——至少在法律意义上不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是温伯庸,但温伯庸从没把他当儿子看待过,他当的是一件作品。
方烬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把七个纸箱的盖子全部盖好。
“档案是真的。”苏琳的声音很轻,“所有技术细节都经得起鉴定。但关于‘黑桃会’的部分,全部被涂黑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霍青说他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涂黑的人比他级别更高。”
方烬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腿有些发麻。他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拘留所的院子里有人在放风,穿着橘色衣服的犯人在绕着操场走圈,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我要见霍青。”
方烬和霍青隔着一面防弹玻璃。
霍青穿着橘色的拘留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胡子也长了,但眼神没变。他拿起电话,方烬也拿起来。
“看完了?”霍青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病人看完了病历没有。
“看完了。”
“那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方烬没有回答。
霍青笑了。“你知道你导师为什么选你做容器吗?不是因为你的基因最合适。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不敢用别人。他怕别人的意识会把他的挤出去,只有自己儿子的身体,他住着放心。”
方烬的手指在电话听筒上慢慢收紧了。
“他现在在哪?”
霍青摇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在你们警方找到他之前就跑了。他永远比你们快一步,不是因为你们笨,是因为他在你们内部有人。”
方烬想起陈芳说的“审判者”,想起那个比“隐士”级别更高的内鬼。
“你知不知道警队里还有谁是他的人?”
霍青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我是好人?”他看着方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是好人。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导师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黑桃会的核心成员,包括我在内。他要搞垮黑桃会,因为黑桃会想抢他的东西。”
“抢什么?”
“抢你。”霍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他造的,他花了二十年造出来的东西。黑桃会想把你抢走,自己做容器。你导师把名单分散藏在不同的地方,作为筹码。他死了——或者说他假死了——这份名单就没人找得到。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黑桃会就不敢动他。”
方烬看着玻璃那一边的霍青。拘留所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霍青坐在光里,但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暗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霍青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手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到。
“因为我要死了。受贿罪至少判十年,我这个年纪,十年出来什么都完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我不是在赎罪。我只是不想让温伯庸觉得,他连我都斗赢了。”
方烬把电话挂了。
他走出会见室的时候,余大江在走廊里等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导师手里有一份黑桃会的成员名单。他把名单分散藏了起来。”
余大江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信他?”
方烬没有回答。他走到拘留所的大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很刺眼。他抬起左手遮了一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刻痕,感觉到了凹痕的深度。比之前深了,深了很多,像是被人重新刻过。他不记得自己刻过,也不记得别人刻过。
赵铁军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去哪?”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去接林薇。今天她轮休。”
赵铁军没有说话,踩了油门。车开出去的时候,方烬听到拘留所的大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某种动物合上了嘴。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手背是湿的,不是汗,是泪。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也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眼泪就是自己流下来了,没有任何前兆。
方烬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背上的水渍蹭掉了,但眼睛还是酸的。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街景在后退,一棵树,一家店,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他把手指伸到那条缝外面,指尖碰到风,风是热的。夏天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