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手上的铐子已经解了。余大江说这是谈判的诚意,赵铁军不同意,但余大江拍板了。方烬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霍青坐对面,手腕上有一圈红印,铐子刚摘,血液回流,痒,他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大概十秒。霍青先开口。
“你的伤好些了?”
方烬没有接他的话。“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是副市长候选人,也不是黑桃会的成员。你是谁?”
霍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姿势和在办公室里一样,从容,自信,像在主持一场会议。
“我是黑桃会安插在愚者廷的卧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是愚者廷安插在黑桃会的双面间谍。”
方烬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
“在双方眼里我都是叛徒。”霍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苦涩的东西,“所以我才需要竞选副市长。只有掌握实权,我才能活命。”
赵铁军在角落里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余大江坐在方烬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方烬往前倾了倾身体。“从头说。”
霍青吸了口气,像是在整理四十年的记忆。
“黑桃会成立于四十年前。一批商界和政界的人,想通过私密网络影响政策。不是犯罪组织,至少一开始不是。他们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利益交换方式,和正常的权力运作没什么区别。但二十年前,内部出了分裂。”
方烬的笔记在桌上,他没有翻开,但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
“一部分人认为黑桃会太保守了。他们不想只影响政策,他们想直接清除那些他们认为‘有罪’的人。这些人脱离了黑桃会,建立了愚者廷。领头的就是方景行——你的生物学祖父。”
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所以愚者廷是黑桃会的分支。”
“武装分支。”霍青纠正,“黑桃会出钱,愚者廷出力。早期愚者廷的很多行动都是黑桃会资助的,包括404实验的前期研究。”
方烬的脑海里闪过档案里那些胚胎培养记录。代孕母,基因编辑,资金流向。那些钱,原来来自黑桃会。
“但后来他们翻脸了。”霍青继续说,“你的导师温伯庸——也就是方景行的儿子——在接手愚者廷后,窃取了404实验的全部数据。他用这些数据制造了你,一个完美的意识容器。”
审讯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方烬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重。
“404实验的真正目的,是为黑桃会的核心层实现意识转移,也就是永生。”霍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你的祖父想把自己的意识放进你的脑子里,但你导师抢先了。他用自己的精子制造了你,想把你变成自己的容器。父子合一,这是他说的。”
方烬的右手在桌面下松开又攥紧。
“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叫‘命运容器’了吧。你不是谁的救世主,你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载具。你导师想开你,你祖父也想开你,黑桃会的其他人也想开你。”
方烬抬起头看着霍青。“你的角色是什么?”
“我在中间周旋。”霍青靠在椅背上,“黑桃会让我去愚者廷卧底,愚者廷让我回黑桃会卧底。我两边都骗,两边都卖。活到现在不容易。”
余大江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能给我们什么?”
霍青坐直了身体。“我可以帮你摧毁愚者廷,甚至帮你摧毁黑桃会。”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条件。”
“第一,免除我的受贿罪。第二,给我一个新的身份和出国通道。第三,保护我的家人。”
方烬看着霍青。“我没有这个权力。”
霍青转过头看余大江。“他有。”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方烬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赵铁军的笔停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可以给你有条件豁免。但你必须先提供黑桃会在滨城的全部成员名单和下一次聚会的具体信息。”
霍青点头。“名单我可以给,聚会信息需要时间确认。但我警告你们——”他的声音压低了,“黑桃会的保护伞比你们想象的更高。你们动不了他们。”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脸离霍青的脸不到一尺。
“能不能动,不是你说了算的。”
霍青没有躲。他看着方烬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你和你导师的眼神很像。”他说,“一样冷,一样看不清底。”
方烬退后一步,转身走到门口。他把门拉开,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余支队,剩下的事你们谈。”
他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方烬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有烟瘾,但这几天抽得比过去七年都多。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不成形的影子。
赵铁军出来了,手里拿着记录本。
“谈妥了。”他说,“余支队给了他二十四小时的考虑时间。”
方烬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他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跑不了。他是双面间谍,两边都容不下他。只有我们手里,他还有活路。”
赵铁军看着方烬。“你信他的话?”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朝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队。”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霍青那样——两边都不是人——你会亲手抓我吗?”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
“会。”
方烬点了点头。“很好。”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方烬坐在车里,没有发动。车窗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方向盘上。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在仪表盘的灯光下很清晰。
他想起霍青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载具。”
他拿起钥匙,凑近看了看。刻痕的边缘很锋利,像是最近才刻的。但他没有刻过,也没有别人刻过。除非他自己在断片状态下刻的,但他不记得。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夜店里很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响。他挂倒挡,倒车影像的屏幕亮了,灰色的地面,白色的标线。他松开刹车,车慢慢往后退。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了。方烬没有开灯,坐在桌前,把那份404实验的完整档案从包里拿出来。七卷,一字排开。他打开第七卷,翻到“完美容器的评估标准”那一页。9.7/10。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然后把档案合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薇发的消息:“今天医院收到一束花,没有署名,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代我照顾好他。’下面画了一张塔罗牌,是‘隐士’。方烬,是不是你导师送来的?”
方烬盯着那行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对面楼的顶上,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
他对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隔着布料攥着。钥匙有些烫,因为他的体温,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手在发烧。
楼下有人唱歌,走调了,声音很大。方烬听不清歌词,只听到旋律。那旋律很老,像是小时候在哪听过。他不记得了。他关上窗户,歌声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他躺回床上,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霍青的脸,余大江的脸,导师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条裂缝,直到眼睛酸了。
裂缝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它就在那里,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那里。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他指甲刻出来的字——“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粗粝的,深深浅浅的,像某种盲文。
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