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坏了,只剩下一盏台灯。余大江坐在光里,方烬坐在暗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为什么没回消息?”
方烬看着余大江。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他没有回答。
余大江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他发的那条消息——“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下面是方烬的空白。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方烬开口了。“我不知道该保护谁。”
余大江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鸿远杀了我的导师——可能是我的父亲。他资助的实验毁了我的人生。”方烬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保护他,我做不到。”
“这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不是保护罪人。”
余大江盯着方烬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尊雕像。
“方烬,你在走一条非常危险的线。两边都不会容忍你。”
“我知道。”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是亮的,声控的。他走出去的时候灯没灭,因为他的动作太慢。
“我会出现在晚宴上。但我不会阻止他们揭露郑鸿远的罪行。”方烬没有回头,“也不会帮他逃跑。”
门关上了。
赵铁军在楼下等他。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没有发动,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你跟余支队翻脸了?”
“没有。他只是发现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兵。”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警方在晚宴上等愚者廷揭露郑鸿远的罪行之后,再以保护性拘留的名义把人带走。这样既能拿到证据,又能保护证人。”
方烬转过头看着他。“你指挥?”
“我指挥。余支队不在现场。”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好。”
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某种动物的低吼。
老周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方烬从赵铁军的车里下来,看到那辆黑色奥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秦医生说,你最近不太对。”
“我从来就没对过。”
老周没有接话。他踩了油门,车开了。方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灯红酒绿,人来人往,和他没有关系。
“你知道为什么塔主选你当容器吗?”老周突然开口。
方烬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老周的背影上。他的肩膀很宽,脖子很粗,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块胎记。
“因为你从小就没有自我。你是一张白纸,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方烬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那你呢?你的自我去哪了?”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他的指节发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的自我在二十年前就死了。”老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塔主救了我,所以我为他活着。”
方烬看着老周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老周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方烬看到了他眼角的一点光——不是灯光,是泪。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方烬推开车门,下车之前说了一句。
“你比我更可怜。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老周没有回答。方烬关上车门,黑色奥迪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方烬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七岁?不,二十七岁。他看着自己那张脸,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是他自己的,但组合在一起,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他对着镜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钥匙的齿纹在灯光下很清晰,像某种地图。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又掏出那张“星星”牌,翻到背面。
404方·容器。
他想起老周的话——“你是一张白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回忆。上刑警学院,是谁的主意?导师的。查404档案,是谁的安排?余大江的。卧底愚者廷,是谁的邀请?秦牧的。他往前推,推到三岁,推到出生,推到胚胎阶段。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都是别人的意志。
方烬把牌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白色的陶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他在数那些水滴,不是有意的,是大脑自己在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脱开所有人的期待和安排,你想做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答案。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不知道。
方烬从卫生间出来,把牌和钥匙放在桌上。他坐在桌前,拿出手机,拨了苏琳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帮我做一件事。”
“说。”苏琳的声音很清醒,像是还没睡。
“在郑鸿远的手机里植入一个追踪程序,同时备份他的通话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烬能听到苏琳的呼吸声,有点重。
“这是警方的行动还是你个人的?”
“是我的。如果警方和愚者廷都靠不住,我要有自己能用的证据。”
又安静了几秒。方烬以为她会拒绝,但他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郑鸿远的手机型号和系统版本发给我。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
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四十七秒。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了”,挂了。
方烬把郑鸿远的信息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很好,把对面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清。也许是晾衣架,也许是天线,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如果只能选一边,我选自己的。”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不试试,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在台灯下反着光。他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刻痕,感觉到了数字的凹陷。每一个数字都刻得很深,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平。
他把钥匙放在“星星”牌上面,铜压着纸,纸衬着铜。台灯的光照在两者上面,钥匙的影子投在牌面上,遮住了星星的图案。方烬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几秒,然后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牌面上的星星露出来了,在灯光下亮着。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星星的光也暗了。不是灯的问题,是牌的问题。纸会反光,也会吸光。
方烬关了台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苏琳发来的消息:“程序准备好了。周六晚宴当天,我会找机会进去。”
方烬打了两个字:“收到。”没有发。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好。”发了。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房间很暗,很安静。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字,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是什么——“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粗粝的,深深浅浅的。他的手指沿着笔划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旁”“观”“者”“也”“是”“共”“犯”。七个字,每个字都划穿了三层腻子,露出底下的水泥。
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他只记得半夜醒了一次,枕头底下的手机在震动。他没有拿起来看,翻了个身继续睡。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声很远的狗叫,一声,然后就是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