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远的秘书报警的时候,方烬正在吃一碗泡面。筷子夹起一绺面,没送到嘴边,手机在桌上震了。赵铁军发来的消息:“郑鸿远失踪了。24小时没露面,秘书刚报的案。”
方烬把泡面推到一边,拨了苏琳的电话。“郑鸿远的手机最后一次定位在哪?”
键盘敲击声。苏琳的声音很快。“滨城郊区,柳东镇,一个没有门牌号的别墅。最后一次信号是十二小时前,之后关机了。”
方烬把地址记在手机里,挂了电话。他没有告诉余大江,也没有告诉赵铁军。穿上外套出了门。
柳东镇在滨城东边,开车要一个小时。方烬没有开警车,打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问他去那边干什么,他说看房子。司机说那边的别墅便宜,但偏,没什么人住。方烬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停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条岔道:“往前走三百米,那栋灰色的就是了。这地方没信号,我等你?”方烬说不用,付了钱下了车。
岔道两边的树很高,枝叶搭在一起,遮住了天。方烬沿着路走,脚步声被落叶吞掉了。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那栋别墅。灰色的墙,红色的瓦,铁门关着,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白色面包车。他认出了奥迪的车牌——老周的。
方烬没有靠近。他在路对面的树林里找了一个位置,蹲下来,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观察那栋房子。窗帘全拉上了,看不到里面。偶尔有人影从窗帘后面经过,很模糊,看不清是谁。他蹲了大概一个小时,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别墅后门开了。
秦牧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快,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进去了。
方烬从树林里站起来,拍了怕裤子上的草屑,拿出手机拨了秦牧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我在别墅外面。”
秦牧沉默了一秒。“你跟踪我?”
“我找到郑鸿远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方烬的声音很平,“审判提前了?”
“今晚。”秦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外面等着,我叫人接你进来。这是你的第三次考验。”
秦牧挂了。
方烬站在树林里,暮色越来越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赵铁军接得很快。
“柳东镇,没有门牌号的灰色别墅。郑鸿远在里面,愚者廷也在里面。审判今晚进行。”
赵铁军的声音紧了一下。“你确定?”
“我看到秦牧了。”
“你不要进去,等我们来。”
“来不及了。他们现在就要开始。”方烬吸了一口气,“你带人在外面等。等我出来。”
赵铁军沉默了三秒。“你打算怎么出来?”
方烬看着那栋别墅。灯亮了,一楼的灯,二楼的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黄色的线。
“我不知道。但我想好了要做什么。”
方烬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从树林里走出来,朝别墅的铁门走去。
方烬走到铁门前,老周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秦医生说你在外面,我还以为他开玩笑。”老周侧身让开,“进去吧。”
方烬走进院子。碎石路面,每一脚踩下去都嘎吱响。他走到别墅正门前,老周在后面推开了门。
大厅很大,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塔罗牌——不是二十二张,是三张。倒吊人,死神,隐士。三张牌都是逆位的。
郑鸿远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手没有被绑,脚也没有被捆,但他的手一直在抖。看到方烬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就是方烬?”郑鸿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方烬没有说话。他走到长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
秦牧站在郑鸿远身后,陆羽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场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出。
“方烬,你知道他是谁。”秦牧的手搭在郑鸿远的椅背上,“他资助了404实验,资助了你的人生,也资助了杀死你导师的那颗子弹。”
郑鸿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导师的死,不是我下的命令。”
方烬看着他。“那是谁?”
“是塔主自己。”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导师想脱离黑桃会,带着你和实验数据一起失踪。塔主不同意,因为你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容器。他宁愿杀了你导师,也不让他把你带走。”郑鸿远的手不抖了,放在桌面上,很稳。
秦牧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他在撒谎。”
陆羽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黑桃会第47次核心会议纪要”,日期标注着七年前。
“会议记录上写着:关于温伯庸背叛行为的处理。投票结果,七人同意,一人反对。反对的人,是郑鸿远。”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转头看着陆羽廷。“你的意思是,郑鸿远是唯一反对杀我导师的人?”
“对。”
郑鸿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反对,不是因为我在乎他。是因为他死了,404实验就没人能继续了。我等了二十年,不想白等。”
方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看着郑鸿远,又看着陆羽廷,又看着秦牧。三张脸,三个方向,三个敌人,或者三个工具。
“今晚的审判,到底是谁审判谁?”方烬的声音很低,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陆羽廷走到方烬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在犹豫什么?你恨郑鸿远,因为他资助了实验。你恨导师,因为他把你当容器。你恨我,因为我在利用你。你恨秦牧,因为他一直在试探你。你恨余大江,因为他把你当棋子。你恨所有人,但你不知道该恨谁。”
方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那我告诉你该恨谁。”陆羽廷站起来,转身面向郑鸿远,“恨这个老头子。他出了钱,定了方向,批了每一笔经费。你导师是执行者,他才是决策者。”
郑鸿远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方烬,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杀我吗?你导师都没这个胆子。你更不行。”
方烬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绕过桌子,走到郑鸿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铜钥匙。不是当武器,是举到郑鸿远眼前。
“这是什么?”
郑鸿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那枚钥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意外。“你从哪里拿到的?”
“导师死之前给我的。”
郑鸿远伸出手想摸那把钥匙,方烬收回了手。
“这不是钥匙。这是你导师的私钥。他可以打开黑桃会的加密数据库。”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密码呢?”
“你。”郑鸿远看着方烬的眼睛,“密码是你。”
大厅里安静了。方烬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铜钥匙。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秦牧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塔罗牌。“星星”。牌面上那颗八角星在灯光下发着光。
“这是你的第三次考验。不是杀人,是选择。”秦牧的声音很低,“你要不要接受自己是个容器的事实?如果你接受了,你就归顺我们。如果你不接受,你就永远是个找不到家的人。”
方烬接过那张牌,翻到背面。“星星”牌的背面没有字,空空荡荡的。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没有任何刻痕。
“为什么没有字?”
“因为你的容器编号,要等你自己刻上去。”
方烬把牌放在桌上,拿出那把铜钥匙,用钥匙尖在牌背上刻了一个字——不是数字,是他的姓。“方”。
然后他把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推给秦牧。
“我不是容器。我是方烬。”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没有人追来,没有人说话。
方烬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赵铁军的车停在树林边上,车灯没开。方烬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从驾驶座上看着他,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方烬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了,林薇的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几十条,全是“你在哪”。
方烬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发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方烬听到别墅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沉。他没有回头。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整理,就那么坐着,在夜色里,往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