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走进别墅的时候,大厅里只有一盏灯,吊在屋顶正中央,像一只睁大的眼睛。光从高处照下来,把整个空间切成了明暗两半。郑鸿远被绑在一把木椅上,手被塑料扎带勒在扶手上,脚踝也被捆住。他的脸上有伤——左颧骨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衣服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脖子上一道红色的勒痕。
秦牧站在郑鸿远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铁钉枪。不是气动的那种,是手动的,像射钉枪,但更长,枪口泛着冷光。陆羽廷坐在二楼的铁栏杆上,一条腿垂下来,晃着。看到方烬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大厅正中央的一把空椅子。椅子前面放着一张塔罗牌,“星星”。
方烬走过去,坐下来。
秦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得很清楚。“郑鸿远,把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郑鸿远抬起头。他的眼神浑浊,瞳孔扩散,像是被吓丢了魂。他看着方烬,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二十年前……404实验……是我出的钱。”
“目的。”
“给黑桃会的高层……找容器。”郑鸿远的声音断断续续,“永生……他们要永生。”
方烬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十五年前。方烬的父母——那场车祸——是我让人做的。他导师不听话,想带他脱离黑桃会。我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只能依赖我们。”
大厅里很安静。吊灯的光照在郑鸿远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方烬看到郑鸿远的手在抖,塑料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勒出了一圈紫痕。
“七年前。温伯庸——你导师。我让人杀了他。因为他要带你走。他不肯把容器交给黑桃会。他想把技术占为己有。”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郑鸿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秦牧把一台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郑鸿远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和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秦牧又换了一盘磁带,是另一个时间录的,内容相同,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
“每一条都有录音和视频证据。”秦牧把铁钉枪举起来,枪口对准郑鸿远的眉心。“他在你三岁的时候毁了你,在你七岁的时候杀了你的父母,在你二十岁的时候杀了你的导师。现在,他该受审判了。”
秦牧转向方烬。“这是你的第三次考验。你动手,或者我动手。如果你不动手,你就永远拿不到‘星星’牌,你会被逐出愚者廷,然后被清除。”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叫。他走到秦牧面前,伸出手。秦牧看着他,把铁钉枪递过来。
方烬接过铁钉枪。铁的,很沉,握在手里凉得像冰。他转过身,面对郑鸿远。郑鸿远闭上眼睛,全身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轻的颤,是全身肌肉都在痉挛,椅子腿在地面上噔噔地响。
方烬举起铁钉枪,枪口对准郑鸿远的眉心。
一秒。两秒。三秒。
他突然调转了枪口,对准了秦牧。
秦牧没有后退,没有躲闪。他看着方烬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警察,不是容器。”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杀人,也不会让你们杀人。郑鸿远会被带回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大厅里安静了。吊灯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羽廷从二楼的栏杆上跳下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方烬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陆羽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陆羽廷的声音很轻,“你选择了保护一个杀害你父亲的人。”
方烬把铁钉枪放在桌上。“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法律。”
陆羽廷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方烬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从容的,是冷的,像手术刀。
“你会后悔的。”陆羽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塔罗牌,丢在桌上。牌面朝上——“高塔”。牌面上的人从塔顶坠落,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表情扭曲。“规则六:当你选择站在中间,两边都会把你撕碎。”
陆羽廷转身,对秦牧说了一个字。“走。”
秦牧看了方烬一眼,没有说话,跟着陆羽廷走向后门。老周和其他几个戴面具的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方烬站在原地,听着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两辆,三辆,然后就是安静。他转过身,走到郑鸿远身后,用钥匙上的小刀割断了塑料扎带。郑鸿远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勒痕,皮肤破了,渗出血来。他扶郑鸿远站起来,老人的腿在发软,站不稳,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方烬身上。
“你为什么不杀我?”郑鸿远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因为我杀了你,我就变成了你。”
方烬扶着郑鸿远,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铁门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门外,警灯在闪烁,红蓝相间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舞厅。赵铁军冲过来,从方烬手里接过郑鸿远。他看了方烬一眼,没说话,把郑鸿远架上了警车。
方烬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的灯还亮着,吊灯,一盏。光从大门照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硌着指腹,比之前更深了。
“我没有站中间。”方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我站在法律这边,一辈子都是。”
身后的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赵铁军的车还停着,引擎没熄。方烬转身朝那辆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星星”牌。牌面上的八角星在警灯的红蓝光下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红的,蓝的。他把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它折成了两半。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到。
方烬把两半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决定了?”
“决定了。”
赵铁军踩了油门,车开了。方烬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全是林薇的——“你在哪”“回我”“方烬”“求你了”。他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发了。
手机屏幕暗了。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齿纹硌着掌纹,冰凉的,但他觉得那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就是刚好。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方烬把手伸到窗外,手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他握了握拳头,拳头里只有空气。他松开手,风又回来了。
车开上了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方烬脸上交替闪烁。他把手收回来关上了车窗。风吹得眼睛干了,他揉了揉眼角,手指沾了一点湿。不是泪,是风沙。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裤兜里的钥匙和手机挨在一起,金属和塑料,贴着大腿。大腿外侧感觉到了震动,不是手机,是钥匙自己。不可能,钥匙不会震动。是他的腿在抖,但腿没有抖,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钥匙,攥得太紧了。
他松开了手。
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切换——郑鸿远的脸,秦牧的脸,陆羽廷的脸,导师的脸。他分不清谁是谁。所有脸都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睁开眼,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角往下撇着。车窗外的路灯照在玻璃上,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车停了。老小区门口。
方烬推开车门下了车,赵铁军在车里说了一句:“明天余支队找你谈话。”
方烬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上了二楼,灯灭了。他没有跺脚,摸黑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锁芯咔嗒一声。
门开了。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走到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他写了一行字:“今天,我选择了法律。”
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法律会不会选择我?不知道。”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台灯没开,钥匙在黑暗中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钥匙柄上的刻痕。那些数字——40478——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每个数字的凹痕深浅不一,但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4和4是一样的,7和8不一样,但他摸不出7和8的区别。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被子没铺,皱成一团,他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枕头底下有东西硌着后脑勺,一封信。他给林薇写的那封。他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信封表面没有写名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规则四:旁观者也是共犯。”他也是旁观者吗?他选择了介入,选择了保护,选择了法律。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旁观。旁观郑鸿远的罪行,旁观导师的死亡,旁观自己的命运。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刻痕,七个字,每一条都很深。他的手指停在“共犯”两个字上。共犯。他也是共犯。他旁观了自己的人生。
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林薇的在医院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窗外的虫鸣很密,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纱布上。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失去了意识。
最后残存的知觉里,手指在动——不是他想动的,是他自己想动的。手指在枕头边缘画了一个数字: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