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远的签字笔在笔录纸的最后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歪歪扭扭地落下了名字。字迹发颤,几乎认不出是“郑鸿远”三个字。赵铁军把笔录收走,出门交给在外面等候的余大江。审讯室里只剩下方烬和郑鸿远,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铁椅子的扶手在灯光下反着惨白的光。方烬把录音笔关了,装进口袋。
“警队里的‘隐士’是谁?”方烬看着郑鸿远的眼睛。
郑鸿远摇头。不是否认,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代号。从来没见过。”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那种短促的、像叹气一样的停顿。审讯室的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亮得刺眼。余大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份笔录。
“明天上午十点,刑侦支队会议室。你的复职仪式。”余大江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郑鸿远的签名。“他会成为我们扳倒黑桃会的突破口。”
方烬点了点头。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能坐三十个人,今天只坐了七个。长桌两侧,专案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余大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方烬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熨过的警服——赵铁军借给他的,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赵铁军在旁边,苏琳在最远端,技术组的人坐在后排。
余大江站起来,把红色文件翻开。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撤销方烬同志的停职处分,恢复其警察身份。即日起,任命方烬为‘塔罗’系列案件专案组副组长,配合赵铁军同志全面侦办此案。”
余大江从桌上拿起一枚警徽,走到方烬面前。警徽托在掌心里,很小,在灯光下反着光。方烬站起来,余大江把警徽别在他的胸前。别针穿过衣服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铁军第一个鼓掌,苏琳跟着,然后其他人。掌声不大,但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警徽,伸出手摸了摸。金属的,凉的,但不是那种陌生的凉。他每天戴着它很多年,不戴的时候反而觉得不对劲。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卧底。你是猎手。”余大江的声音不大,但在掌声落下去的间隙里很清楚。
方烬抬起头。“我一直是警察。”
掌声停了。会议室恢复了安静。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白板被分成了三栏,左边写着“404实验”,中间写着“黑桃会”,右边写着“愚者廷”。他在每一栏下面都画了几个圆圈,圈里写着名字,用线连接起来。
“专案组新架构,全组二十三人,分三组。”赵铁军用马克笔在三个栏目的底部各画了一条横线。“技术组,苏琳负责,六人。行动组,我直接指挥,十一人。情报组,方烬负责,五人。”
赵铁军转过身,看着方烬。“你的第一个任务,梳理三方的关系图谱,找出警队内部的‘隐士’。”
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赵铁军手中的马克笔接过来,在“404实验”和“黑桃会”之间画了一条粗线,在线上面写了两个字:“资助”。又在“黑桃会”和“愚者廷”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面写了“分裂”。又在“愚者廷”和“404实验”之间画了线,线上写:“争夺容器”。
三方的线交织在一起,在白板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网络。方烬在三角形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字:“我”。
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棋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方烬把马克笔帽扣上,放在白板的凹槽里。
警队附近的小饭馆,靠窗的卡座。林薇点了一桌子菜,方烬面前那碗米饭没怎么动。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方烬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调离专案组吧。”林薇的声音不大,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水渍,“愚者廷一定会报复的。”
方烬放下筷子。“如果我因为害怕报复就退缩,那我和那些旁观犯罪的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再失去你。”
方烬看着她。餐馆的灯光把林薇的脸照得很柔和,眼角的细纹比之前深了一些,可能因为最近没睡好。她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不会失去我的。”
林薇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你保证?”
方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林薇面前。“这个先放你那。”
林薇看着钥匙。“你不是说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
“所以放你那里。我信得过的人不多。”
林薇把钥匙攥在手心,攥了很久。方烬看到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方烬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住在安全屋,不是原来的出租屋。余大江说原来的地方不安全,给他换了一个小区,没人知道地址。楼下有哨兵,穿着便衣的小伙子,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实际上在盯监控。
安全屋在四楼,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干净。方烬开了门,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卧室。推开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油漆、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混在一起。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卧室里一片狼藉。床垫被掀翻,床头柜倒在地上,抽屉散落一地。墙上用红色喷漆写着一行大字,从天花板一直喷到踢脚线。
“规则七:背叛者没有安息之地。”
方烬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我的住处被闯了。”
赵铁军来得很快,带着技术组。苏琳蹲在墙边提取喷漆样本,技术员在拍现场照片。方烬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他们忙。赵铁军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方烬接了,没点。
“丢了什么?”
方烬走进卧室,蹲下来,翻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床头柜。夹层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他放那里的404档案复印件,没了。
“他们把档案拿走了。”
赵铁军皱了皱眉。“其他东西呢?”
方烬站起来,环顾四周。衣柜被翻过,但衣服没少。床底下的塑料袋被拖出来,防刺背心和警棍还在。抽屉里的笔记本被翻了,但没拿走。
“不是偷东西。是警告。”
赵铁军走到那行红漆字前面,盯着看了几秒。“规则七。他们还有规则。”
苏琳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喷漆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查不到来源。指纹提取不到,对方戴了手套。”她看了方烬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你能住我那边吗?不是我家,是单位宿舍,有空房。”
方烬摇头。“不用。他们不会来第二次。”
苏琳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继续干活。
技术组的人在房间里忙碌。赵铁军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窗外。方烬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窗外的路灯亮着,灯杆下没有车,空荡荡的。
“余支队说你今晚可以住他那。”赵铁军说。
“不用。我睡这里。”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塞回烟盒。
技术组收队了。赵铁军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支队会议室。情报组第一次会议。”
方烬点了点头。赵铁军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间。
方烬站在房间里,看着那行红漆字。红色很刺眼,在白色墙面上像一道伤口。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油漆已经干了,摸上去光滑的,没有温度。
他没有收拾房间。把床垫翻过来放回床上,把床头柜扶正,抽屉捡起来塞回去。衣服不需要叠,笔记本不需要擦。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红漆字,干净的,白色的。但他知道那行字就在他旁边,隔着一米远的墙,写着“背叛者没有安息之地。”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林薇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他打了两个字:“还好。”发出去。
林薇秒回:“钥匙我收好了。晚安。”
方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他有多久没收到过这两个字了?不知道。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了。
手机屏幕暗了。方烬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房间里的油漆味很重,刺鼻的,像某种化学试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字。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林薇给他买的,也是她帮他换的。她在安全屋等他的时候换了枕头套,洗过了。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
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行红漆字。“背叛者没有安息之地。”他不是背叛者,他是警察。对愚者廷来说,他是背叛者。对他自己来说,他是归队。方烬睁开眼,看着枕头边缘露出来的手机一角,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了,时间凌晨2:47。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隔壁房间有人在敲墙,咚,咚,咚。三下,停了。又三下。方烬没有理,也没有敲回去。他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停了。楼下的哨兵换了岗,新来的人在传达室里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方烬听着那声咳嗽,觉得它像某种暗号——不是给他的暗号,是给别人。给谁?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声咳嗽和另一声咳嗽之间隔了太久了,久到像是有人在等什么。他也说不准。
方烬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之后,他总觉得眼前有红色的光,不是真的光,是那行字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像。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白的。闭上眼,红色又回来了。他睁开眼,闭上,睁开,闭上。红色一直在那里,不亮但看得见。
方烬没有再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天亮了他也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