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远的供述越来越慢了。不是因为他不肯说，是因为他知道的已经不多了。方烬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第17份笔录，郑鸿远坐在对面，手腕上的铐子松了一扣，是他自己要求的，方烬同意了。
“隐士。”方烬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郑鸿远的眼皮跳了一下。“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哪怕你觉得没用。”
郑鸿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嘴唇干裂起皮，舔了一下，舔出了一道血丝。“我不知道他是谁。只听陆羽廷提过一次。他在电话里，我在旁边。他以为我在听别的东西，但我听到了。”方烬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说的什么？”
“他说——‘隐士在五楼，让他把那份档案调出来。’”
方烬手里的笔停了。五楼。行政楼五楼。刑侦支队、经侦支队、禁毒支队的办公室都在那层，还有副支队长和科长们的办公室。
郑鸿远抬起头，看着方烬。“就这么多。他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方烬没有追问。他合上笔录本，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苏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她把打印件递给方烬，上面是行政楼五层的办公室分布图，每个房间号后面标注了现任人员姓名。
“五楼一共十二间办公室。其中九间能接触到塔罗牌案件的卷宗——副支队长、科长、还有档案室的管理员。”苏琳用红笔在九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线。“九个人，三个副支队长，两个科长，四个普通警员。”
方烬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赵铁军在哪？”
“技术组。他在盯加密信号的监测系统。”
苏琳在警队内部网络部署的信号监测系统跑了三天，什么也没抓到。第四天凌晨，监控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红色的警报线。苏琳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命令，把那个信号锁定了。信号持续时间47秒，端到端加密，无法解密内容，但发送端的坐标被截获了。
行政楼五层，副支队长办公室。赵刚。
方烬站在苏琳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信号记录。发送时间凌晨2点17分，接收端在水电站方向，但水电站已经被废弃，信号在山区深处继续延伸。接收端的精确位置无法锁定，超出了监测范围。
“赵刚。”方烬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从警25年，48岁。五年前从省厅调来滨城，调来的时候是正科级，一年后副处，三年后正处，五年后副支队长。晋升速度和霍青一样快，快到不正常。
方烬调出赵刚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第七页引起了注意——七年前，404档案封存期间，赵刚担任过档案管理员。那份档案的封存手续、移交清单、保管记录，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看过原始材料，他知道方烬的存在，他知道实验的内容，他知道塔主是谁。
方烬把档案合上，把赵刚的名字写在笔记本的新一页，在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一个字:“虚？”。
安全屋的灯亮着。方烬把九个人的照片排成两行，盯着赵刚的那张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赵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隐士可能不是赵刚，他只是中间人。真正收信号的人，在山里。”
苏琳把监测系统的数据导出来，做了一张信号传输路径图。信号从行政楼五楼发出，经过三次中继加密，最终落点在滨城以东的山区。水电站是第一次中继，不是终端。
“终端可能在更深处。”苏琳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水电站周围三十公里的范围。“这地方全是山，没有基站，没有电网。如果有人在里面藏了一个接收端，只能靠自备电源。”
方烬盯着那个红圈，把笔记本合上。“通知赵铁军，对赵刚实施秘密监控。不接触，不惊动，只记录。”
“多久？”
“直到他联系终端的那一天。”
方烬回到安全屋已经快凌晨了。把赵刚的档案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12页，赵刚的入警前履历——他在省厅工作之前，曾在滨城大学读过在职研究生，专业是犯罪心理学。导师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温伯庸。
方烬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温伯庸的学生不止他一个。秦牧也是，赵刚也是。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赵刚的名字和温伯庸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面写了一个字:“学”。然后划掉，改成“徒”。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刚如果是温伯庸的学生，那他就是愚者廷的外围成员，或者是知情人。他不一定是“隐士”，但他一定知道“隐士”是谁。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不在，在林薇那里。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空口袋里蹭了两下，收回来。桌上放着那把钥匙的替代品——一个铜质的塔罗牌吊坠，林薇还给他的那个。他把吊坠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吊坠上的星星图案磨花了，看不清轮廓。
方烬把吊坠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亮着，灯杆底下站着一个便衣，是赵铁军的人。那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方烬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和以前那间屋子里的很像。他盯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和之前那条是同一道。不可能。不同的楼，不同的房间，裂缝怎么可能一样？但他觉得一样，因为都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都是歪的，都在中间分了一个叉。
方烬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赵刚的脸。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方烬在脑海里把赵刚的脸和导师的脸重叠在一起，发现它们不像。不像就对了。赵刚不是导师的儿子，不需要有血缘关系。他只需要有关系。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没有字，没有刻痕，干干净净的。他把手贴在墙面上，感觉到了墙漆的凉，潮的，像要下雨。方烬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羊毛的？棉的？不记得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方烬抽出来看，苏琳发的消息:“赵刚今晚没有异常。他下班直接回家，没有打电话，没有见人。监控拍到他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然后就进屋关灯了。”
方烬打了两个字:“继续。”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在看什么？方烬不知道。他只知道，凌晨2点17分，那个信号从他办公室发出去的时候，赵刚应该在家。他看过了打卡记录，赵刚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从不加班。但信号从她办公室发出来的时候，赵刚在家。如果不是他发的，是谁发的？方烬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但他不想转了。累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动。他盯着它，直到视线模糊。裂缝慢慢变宽了，像一条河。河水流不出来，因为裂缝是画上去的，没有深度。方烬看着那条河，觉得自己在往下掉。不是在河里，是在裂缝里。裂缝越来越宽，他越来越小，掉进去就看不见了。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两边都是墙壁。光溜溜的墙壁，什么也抓不住。手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