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下班的时间精确得像钟表。十七点零三分,走出办公楼;十七点十二分,到达小区地库;十七点十五分,出现在家门口的监控画面里。方烬盯着屏幕上那个穿警服的身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一天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第三天,赵刚没有回家。十七点零三分走出办公楼,十七点二十分,他的车拐进了一条老城区的窄巷。巷子两边是卖茶叶和干货的铺子,车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门口。
方烬坐在后面的车里,保持两百米的距离。他把车停在巷口,看着赵刚推门进了茶馆。茶馆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龙井”二字,里面灯光昏暗。方烬拿出对讲机。“他进去了。通知苏琳调茶馆监控。”
赵铁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沙的。“收到了。你在外面等,别进去。”
方烬把对讲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茶馆的门。过了二十三分钟,门开了。赵刚先出来,左右看了看,上了车。紧接着另一个人从茶馆里走出来——老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他走向停在茶馆对面的一辆黑色奥迪,发动,倒车,汇入了车流。
方烬看着那辆奥迪的尾灯在下一个路口熄灭了。他拿起对讲机。“确认了。赵刚的联络人是老周。”
审讯室旁边的分析室里,苏琳把电脑屏幕转向方烬。屏幕上是一段被部分解密的加密信息,关键词被高亮标出。“水电站搜查”“郑鸿远口供”“方烬复职”“下周行动计划”。四个词组,每一个都像钉子扎进方烬的眼睛。
“他泄露了我们的全部行动。”苏琳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键盘上攥紧了。“包括对你住处的监控部署。”
赵铁军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转过身看着方烬。“他知道的太多了,一定是内部高层。”
方烬没有说话。他把解密报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起草一份假的行动方案。内容是五天后对愚者廷的老城区据点进行突击搜查。放在赵刚能接触到的系统里。”
赵铁军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想钓鱼?”
“他已经上钩了。我只是想看看,这条鱼是谁在钓。”
赵铁军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又掐了。“行。”
假方案是凌晨上传的。赵铁军亲自操作,在内部系统里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滨公刑侦〔2023〕47号:关于对老城区‘愚者廷’据点实施突击搜查的行动方案”。文档标注了“绝密”,设置了赵刚的阅读权限。
方烬坐在监控室里,和苏琳一起盯着信号监测系统。屏幕上的波形线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异常。过了几个小时,上午十点十一分,警报响了。信号从行政楼五层发出,端到端加密,持续时长52秒。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捕捉信号碎片,尝试解密。
十点三十四分,部分内容被还原了。
“47号行动方案已阅。五日后老城区。建议提前撤离。”
方烬盯着那行字吐了口气。“鱼上钩了。”
赵铁军带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三辆车,十二个人,分三路靠近老城区的那个教堂据点。方烬坐在第二辆车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到据点外围时天刚蒙蒙亮,街上有清洁工在扫落叶。赵铁军通过对讲机下令:“各小组就位。等我命令。”
方烬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栋教堂。铁门关着,墙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更密了。赵铁军走到他旁边。“冲吗?”
方烬摇了摇头。“等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赵铁军再次看向他,方烬还是摇头。“再等等。”
他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愚者廷收到了假方案,他们应该会在今晚之前撤离,不会等到现在。赵铁军的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组的声音:“热成像显示教堂内无人。建筑内温度与环境一致,没有人体热源。”
赵铁军骂了一声,对着对讲机下令:“行动。”
突击组破门而入。方烬跟在最后面走进去。教堂里空空荡荡,长椅还在,祭坛还在,地板上的灰尘痕迹还在。地下室的门开着,楼梯上全是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杂乱地重叠在一起。方烬走下楼梯,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二十二张塔罗牌还挂在墙上,但牌下面的信封全空了。桌上放着一张牌,孤零零的——“隐士”。
赵铁军拿起那张牌,翻过来。牌面上没有血字,打印体的规矩楷书:“我知道你们在钓鱼。规则八:不要用同一条鱼线钓两次。”
方烬伸出手。赵铁军把牌递给他,他把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赵刚只是饵。真正的隐士还在暗处。”
方烬的血液凉了半截。他把牌放进口袋,转过身对赵铁军说:“撤。赵刚不是隐士,他是被隐士用来测试我们的弃子。”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他从方烬手里拿过那张牌,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他妈的。”
苏琳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监控调到了。愚者廷的人在四小时前撤离的,凌晨两点。他们知道我们几点来。”
方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们知道我们的每一步。不是赵刚一个人的问题,有人在更上面,能接触到我们的原始方案。”
赵铁军把牌塞进证物袋。“回去再说。”
方烬走出教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巷口的梧桐树上,把影子切得细碎。清洁工还在扫落叶,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声音不大但尖锐。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清洁工从一头扫到另一头。她扫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扫进簸箕里。方烬盯着她的簸箕,里面除了叶子还有一些烟头。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烟头——全是同一个牌子,他认得。老周抽的那个牌子。
方烬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清洁工抬起头看他一眼。“你干什么?”方烬把证件亮了一下。清洁工低下头继续扫,没再说话。
方烬回到车上,赵铁军正在发动引擎。“发现了什么?”
“烟头。老周的牌子。他走之前在这里站过。”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教堂一眼。“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了。”
车开了。方烬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了看。牌面上的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牌翻到背面,那行小字在光线直射下变得更清晰了——“赵刚只是饵。真正的隐士还在暗处。”方烬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牌面上慢慢移动,摸到了刻痕的凹槽。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平。
“如果你不是隐士,你是谁?”方烬在心里问那张牌。牌没有回答。
车上了高架。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手里那张牌哗啦啦响。他把牌塞回口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手背湿了,不是汗,是雨。下雨了,雨滴很小,落在手背上像针尖扎了一下。方烬把手缩回来关上了车窗。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
他看着雨刷的节奏,左,右,左,右。像某种他不会停下来的钟摆。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刚的脸。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严肃,嘴角往下撇。赵刚是饵。谁在钓鱼?隐士在钓鱼。隐士用赵刚当饵,钓方烬的反应。他知道了方烬在监控赵刚,知道了方烬会设假方案,知道了方烬会来教堂。他提前四个小时撤离,留下那张牌——不是警告,是嘲笑。
方烬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正在下雨。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赵铁军把车速降下来,车在高架上慢吞吞地开着。前面的车尾灯红彤彤的,像一排发光的眼睛。方烬盯着那些眼睛,觉得自己也在被什么东西盯着。不是人,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市局已经快中午了。方烬把那张“隐士”牌交给苏琳送去做技术鉴定,自己走到赵刚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三下,没人应。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赵铁军提前批的搜查令,贴在门上,然后叫了技术组来开锁。
门开了。办公室里很整洁,桌上文件摆得整整齐齐,电脑关着。方烬戴上手套开始翻抽屉。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方烬抽出里面的纸,折成四折。展开,A4纸,打印体。“方警官,你找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不是隐士,我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我的家人被威胁,我没有选择。对不起。——赵刚。”
方烬把纸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拨了赵刚的号码。关机。他拨了赵铁军的号码。“赵刚跑了。”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全城搜。”
方烬挂了电话。他站在赵刚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行政楼五层的窗户正对着刑侦支队的大院,院子里停着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方烬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和人流混在一起,他的眼睛始终没法锁定。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我的家人被威胁。”方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封口。他拿着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薄。
方烬把信封放进口袋,和那张“隐士”牌并排搁在一起。信封贴着牌。纸和纸。软的纸和硬的纸。他分不清哪个更薄,也许一样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关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木头。方烬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身后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他看了一眼那条线。线的末端在墙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