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走进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方烬抬起头,看到赵刚站在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没有梳,眼眶发青。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在方烬对面坐下。
“我是来投案的。”
方烬看着赵刚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很多遍——从档案照片上、从监控画面里、从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但是此刻,这张脸不再是嫌疑人照片上那张严肃的、嘴角下撇的脸。它垮了,像一栋被拆掉承重墙的房子,随时都会塌。
赵铁军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录本。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赵刚,你知道你的权利。”
赵刚点了一下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方烬问。
“三年前。”赵刚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我儿子病了,一种罕见病,治疗费用一年要一百多万。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
“愚者廷的人找到了我。不是隐士,是一个中间人。他说有一个组织可以承担我儿子的全部医疗费用,只需要我提供一些‘不涉及国家安全’的信息。”赵刚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一开始只是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哪个案子结了,哪个嫌疑人被抓了。后来他们要的东西越来越具体。专案组的部署、卧底的身份、方烬的住址。”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住址。赵刚知道他住在哪里——原来的出租屋,那间墙上刻满字的房间。赵刚把那个地址告诉了愚者廷。然后,方烬的安全屋就被闯入了。不是安全屋,是出租屋。那时候他还没换住处。
“隐士是谁?”赵铁军的声音很硬。
赵刚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只通过加密软件联系,头像是一张塔罗牌,隐士。他的要求很具体——他不需要我传递所有案件信息,只需要传递方烬参与的每一个案件的细节。”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
“每一个。”赵刚抬起头,看着方烬,“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关注你。他回复了一句话——‘因为他是容器。’”方烬的瞳孔缩了一下。赵刚说完这句话,嘴唇开始发抖。“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赵铁军把笔录推到赵刚面前。“签。”
赵刚拿起笔,手还在抖。他在每一页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页签完的时候,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身体突然僵住了。
方烬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不是慢慢变白,是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了什么。赵刚的嘴唇发紫,眼眶充血,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叫苏琳!”
赵铁军冲过去扶住赵刚,把他平放在地上。赵刚的身体在抽搐,嘴里涌出白色的泡沫,混着血丝。方烬单膝跪在地上,按住了赵刚的颈动脉。搏动很弱,频率极快,像某种即将耗尽的发条。赵刚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方烬俯下身,耳朵贴近赵刚的嘴唇。
“对……对不起……”
赵刚的手垂了下去。
苏琳冲进来的时候,赵刚已经没有心跳了。她把赵刚的衣服扯开,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她做了多久,方烬不知道。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苏琳已经停了,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但不是伤口流出来的血,是赵刚嘴里涌出来的,混着唾液和胃液,黏糊糊的。
“氰化物。”苏琳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缓释胶囊,在胃里。死亡时间精确控制在我们控制他之后。”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还亮着,阳光照在刑侦支队大院的警车上,白蓝相间的涂装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盯着那些反光,觉得它们像某种他不会破译的密码。
办公室里的法医在收殓赵刚的尸体。白布盖上去的时候,赵刚的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苏琳走过去,把那只手放进了白布里。
方烬走到停尸房门口,没有进去。门开着,里面的灯很亮,白炽灯,照得赵刚的脸蜡黄蜡黄的。苏琳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镊子,镊子上夹着一个碎成几瓣的透明胶囊壳。方烬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碎片很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这种制造工艺,不是普通渠道能拿到的。”苏琳把碎片装进证物袋。“专业级生物毒剂,市面上没有。只有国家级实验室或者顶级的秘密组织才有这种技术。”
余大江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过来的时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很沉。在停尸房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像黑桃会的风格。他们喜欢用延迟死亡的方式清除叛徒。”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赵刚签过字的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歪歪扭扭,不像一个从警二十五年的人该有的笔迹。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方烬问。
余大江摇头。“那种缓释胶囊,植入的时候不会告知。可能在吃饭的时候掺进去的,可能是体检的时候动了手脚。”
苏琳摘下手套,从停尸房里出来。“甚至可能是三年前就植入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方烬把笔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光从那里涌进来,铺了一地。
赵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方烬走过去,在赵铁军旁边站定。
“我不是在追捕隐士。”方烬的声音不大,“是隐士在追捕我。他利用赵刚、利用高翔、利用陈芳。每一步都是在测试我的极限。”
赵铁军没有转头看他。
“那你还继续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钥匙不在身边,这是他唯一的信物,或者说是某种替代品。他看了一眼吊坠上模糊的星星图案,把它攥在手心。
“继续。他越是想让我停,我就越要往下走。”
赵铁军推开了安全出口的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然后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方烬站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赵刚死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你还好吗?”
方烬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盏声控灯。光很弱,像快要灭了。“我不知道。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郑鸿远。他还有东西没告诉我。”
方烬挂了电话。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方烬坐在拘留所的会见室里,隔着防弹玻璃等郑鸿远。郑鸿远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橘色的拘留服,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他看到方烬,拿起电话。
“赵刚死了。”方烬说。
郑鸿远的手抖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人通知我了。”
“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郑鸿远沉默了很久。电话听筒里传出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某种生锈的风箱在转动。
“隐士的身份,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防着谁听到。“隐士不止一个。这个代号可能被多个人使用过。最早的那个,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方烬的眉头皱了一下。“谁?”
“你导师。”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温伯庸是第一个隐士。他创立愚者廷之前,用这个代号在黑桃会内部传递情报。后来他脱离了黑桃会,隐士的代号就传给了别人。”郑鸿远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用。但我知道,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你,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方烬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到拘留所的院子里,抬头看天。
方烬回到车上没有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看。院里的一棵法桐有几片叶子黄了,但还没落。他想看它们落下来,等了很久也没落。风不够大。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套在脖子上。吊坠贴着胸口,凉的,但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他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大。他挂倒挡,倒车影像的屏幕亮了,灰色的地面和白色的标线。方烬看着那两条标线,等它们重合的时候踩了刹车。
车停了。他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后倒。标线分开了,又重合,又分开。方烬踩死了刹车,挂前进挡,开了出去。
方烬回到安全屋没有开灯,躺到床上。吊坠压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服,没有贴着皮肤,还是凉的。他把吊坠从衣服里拽出来让它贴着皮肤。凉的,凉的,然后不凉了。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