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审查的通知是凌晨发到每个人邮箱的。方烬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刑侦支队全部八十七名在编人员的名单。余大江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名单顶部写了四个字:内部审查。赵铁军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烟在手指间夹着，没点。苏琳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屏幕上是全员通讯记录的分析图表。
“赵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余大江把笔帽扣上，“今天开始，为期一周的内部审查。测谎、资产清查、通讯记录分析，一个不漏。”他看着方烬，声音低了一些，“你负责执行。”
方烬没有犹豫。“好。”
第一批谈话对象是赵刚生前有过密切工作联系的十二个人。方烬一个一个地谈，从早上九点谈到晚上十点。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困惑、不安、愤怒。没有人知道赵刚是内鬼，没有人承认泄露过情报。方烬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又划掉，又打勾。他划掉又打勾的不确定，不确定是真是假，不确定是隐瞒还是无辜。
三名警员在赵刚死前一周内与他有过私下接触。方烬把他们的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单独放在一边。三个都是男的，年龄相仿，四十多岁，警衔差不多。方烬把他们一个一个叫进审讯室。
第一个，赵刚的秘书，姓刘，微胖，说话的时候手心一直出汗。他承认赵刚死前三天借走了他家的钥匙，说是要放点东西。方烬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刘某摇头，说他没问，赵刚是副支队长，他不敢问。
第二个，赵刚的下属，姓王，瘦高个，审讯的时候一直抖腿。他承认赵刚死前一周向他借了五万块钱，说家里急用。方烬问他有没有借条，王某说没有，赵刚口头说的。
第三个，赵刚的同级同事，姓李，资格审查时一直冷笑。他承认赵刚死前两天请他吃过饭，饭桌上赵刚问了他一些关于专案组部署的事。方烬问他都回答了哪些，李某说他以为赵刚是副支队长，有权限知道，就都说了。
方烬把三个人隔离在不同房间。测谎仪显示三个人都没有明显的欺骗痕迹。他们的经济问题是私人借贷，和泄密没有直接关系。苏琳把测谎报告递给方烬，摇了摇头。“都不是。”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又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苏琳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警队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密密麻麻的条目，时间跨度半年。
“赵刚的权限账号，过去半年内有四十七次异常登录记录。”苏琳用鼠标滚轮往下翻，“登录IP来自境外——东南亚、东欧。赵刚本人从未出境，他的护照在档案室锁着，一次都没借出过。”
方烬凑近了看着屏幕。“账号被冒用了。”
“对。”苏琳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是账号的权限等级。“赵刚的账号等级是‘系统管理员’，可以访问所有案件的卷宗，包括404档案。”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404档案的电子版也在系统里，他没有权限查看。但赵刚有。不，不是赵刚。是盗用赵刚账号的人有。
“系统管理员账号在警队内部只有三个人拥有。”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余大江、赵铁军、以及已经退休的老支队长。”
方烬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余大江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方烬没有敲门就进去了，把苏琳的分析报告放在桌上。余大江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我的账号从未借给任何人。赵铁军的也是。”
“老支队长呢？”
“他已经退休三年，账号应该已经被注销。”余大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变了。“老支队长的账号在三周前被注销了。”
方烬的脑子转得很快。“那半年前的异常登录，账号还没有注销。有人用了克隆账号，或者盗用了权限。”
余大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灯杆底下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方烬，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如果‘隐士’能盗用系统管理员权限，那警队内部的技术防线已经形同虚设。”
方烬没有说话，把那份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赵刚只是棋子。真正的问题在系统里。”
方烬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赵铁军还在。方烬把余大江和他说的话挑了一部分转述给赵铁军——账号被冒用，权限被盗，有人能进入系统查看所有档案。赵铁军的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不重，但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所以‘隐士’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权限极高的系统账号。”
方烬摇了摇头。“账号是人控制的。我们查不到控制账号的人是谁，但我们可以封掉这个账号。”他转向苏琳，“能不能注销赵刚的账号？”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可以。但他的账号已经被我们监控了，注销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就不注销。给他想看的东西。”
苏琳抬起头，看着方烬。“你要再设一个假情报？”
“不是假情报。是鱼饵。”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我们在系统里放一份假的404档案——内容是‘塔主真实身份解密’。等有人用赵刚的账号登录查看，我们就能锁定他的IP。”
赵铁军站起来。“这需要余支队的批准。”
方烬已经走到门口了。“我去说。”
方烬从会议室出来没有直接去余大江的办公室，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得刺骨。他低头看着水流，觉得它像某种他不会停下来的东西。水一直在流，他的手指在水流里慢慢变红，不是因为血，是因为冷。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方烬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又刮掉，刮掉又长出来。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方烬走到余大江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
方烬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余支队，我在你办公室门口。”
“我在安全屋。明天早上谈。”
余大江挂了。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挂在脖子上的那个，不是钥匙。他摸了摸吊坠的边缘，磨花了，看不清图案。他攥着吊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方烬回到安全屋没有开灯，躺到床上。吊坠压在胸口，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吗？他看不太清，太暗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想开灯，不想确认。确认了，裂缝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不看就消失。不看，它也在，只是他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就可以当作没有？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四十七条异常登录记录，每一条都是一个人在看他的档案。
方烬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系统管理员权限被盗。隐士可能不是人，是账号。但我不知道账号后面的人是谁。”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第二行加了几个字:“也许不止一个人。”写完，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方烬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吊坠还压在胸口，他伸手把它塞进衣服里，贴着皮肤。凉的，很快就不凉了。窗外的虫鸣很密，像是夏天的尾声。夏天快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城市待多久。案子迟早会结，不管是输是赢。赢了他会升职？输了会死。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字。他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没有任何刻痕。他喜欢这样。没有字，就没有提醒，没有提醒就不会想。不想就不会疼。
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凌晨突然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路灯的，昏黄的。方烬盯着那道光，视线慢慢模糊了。他又闭上了眼睛。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金色的刀片。方烬看着那些刀片，觉得它们不会伤他，因为它们不是真的。真的刀片是冷的，是铁的，是铜的。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铜的。铜会生锈，铁会生锈，纸会发黄，只有塑料不会，但他身边没有塑料。钥匙是铜的，牌是纸的，吊坠是铜的。他身边只有会生锈的东西和会发黄的东西。
方烬把吊坠从衣服里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照在铜面上，反着光，看不清图案。他把吊坠塞回衣服里，站起来洗漱，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了过去，走过了灯灭了。他没有回头，就这样走进了外面的天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