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把服务器从机柜里抽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这台服务器是滨城警队内部系统的核心，二十年前的机型，面板发黄，风扇的声音像哮喘病人。王海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拧开盖板，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缠成一团的线缆。苏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恢复的U盘。方烬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系统日志只保留最近三年。”王海戴上了静电手环，“再早的都被覆盖了。但磁盘扇区里可能有残留。”
“需要多久？”方烬问。
“运气好，两小时。运气不好，两天。”
运气不好不坏。二十三个小时后，王海从屏幕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找到了。”
苏琳凑过去。屏幕上是一行被恢复的系统日志，时间戳是七年前的9月15日，凌晨3点47分。操作类型“账号创建”，账号ID“SYSTEM_INTERNAL_001”，权限等级“系统管理员”。创建者的操作ID是“sys_supervisor”。
方烬看着那行日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sys_supervisor是什么？”
王海调出了系统权限表。“最高权限，只有系统开发人员才有。可以创建任何账号，修改任何数据，不留痕迹。”他看着屏幕，声音低了下去。“我干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有这个ID存在。”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个账号在七年前创建了幽灵账号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方烬把笔记本翻开，在“幽灵账号”下面写了两行字:创建时间:七年前9月15日。创建者:sys_supervisor。然后他看着苏琳。“sys_supervisor是谁？”
苏琳已经在查了。屏幕上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合同扫描件，滨城警队与滨城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签订的系统开发合同。合同最后一页是开发团队名单，系统架构师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方程。
方烬盯着那个名字，眼睛眯了一下。方程。方。他抬起头。“方程是谁？”
王海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方程 滨城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一条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是“方景行”。方景行——方烬的生物学祖父，404实验的创始人。
方烬的右手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
“方程是化名。”方烬的声音很平，“真名是方景行。”
苏琳的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码。“方程是导师的父亲，也是404实验的创始人。他在二十年前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七年前导师‘死’后第三天，有人用这个后门创建了幽灵账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谁创建的？”
“不知道。sys_supervisor没有绑定具体人员。但知道这个后门存在的，只有系统架构师本人——方景行。或者他从传给的人——方烬的导师。”
方烬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如果导师已经死了，账号为什么还在活动？”余大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继承了账号的权限。可能是导师的继任者，也可能是塔主本人。”
方烬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苏琳。“查一下这个账号七年内的所有操作记录。”
苏琳的手指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条都是一次登录、一次查看、一次下载。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记录一行一行地往上翻。
“访问频率最高的文件是——”苏琳的声音停了一下，把屏幕定格。
“方烬的个人档案。”
方烬盯着那行记录，呼吸慢慢变慢了。七年，七百多次访问，平均每三天一次。每次访问都发生在方烬参与的案件结束之后。最后一次访问，是他复职当天的晚上，23点47分。
“他不是在看案件。”方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是在看我。”
苏琳把所有的访问记录导出来，做了一个时间轴。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轴上的点。每当他到一个新的地方、接触一个新的人、参与一个案件，轴上就会多一个点。那些点连成一条线，就是他的七年。
“追踪不到使用者的位置。”苏琳的声音有些发紧，“幽灵账号每次登录都通过至少三层跳板，最后的落点在境外，和之前一样。”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攥在手心。吊坠的边缘磨花了，但没有钥匙的刻痕。钥匙不在身边，在林薇那里。他只能拿着这个，铜的，凉的。
他把吊坠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赵刚只是棋子。隐士不是人，是这个账号。使用账号的人，可能是塔主，也可能是导师的‘遗愿执行者’。不管是谁，他都在看着我，等着我做出某个决定。”
苏琳抬起头。“什么决定？”
方烬没有回答。
方烬站在余大江的办公室里。赵铁军也在，靠在窗边。余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访问记录的时间轴。
“我要把这个账号引出来。”方烬的声音不大，“用我自己当饵。”
余大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怎么引？”
“在系统里放一份文件，标题是‘塔主身份确认报告’。内容写‘塔主的真实身份已锁定，证据存放在方烬的私人保险柜中，密码只有方烬本人知道。’等幽灵账号登录查看这份报告，我们就知道他在哪。”
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如果他不信呢？”
“他会信的。因为他看了我七年，知道我从来不撒谎。”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他的牌。现在轮到我的了。”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拉开放复印纸的抽屉，又合上。最后，他抬起头。“文件我来签。”
方烬走出余大江的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又坏了一盏。他踩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部分。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条走廊。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烬回到技术组办公室，苏琳还在分析访问记录。她看到方烬进来，把屏幕转过来。
“我又发现了一个东西。”苏琳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记录，“幽灵账号不止访问你的档案。他还访问过林薇的。”
方烬的手指停住了。“什么时候？”
“你复职那天晚上。访问顺序是先你的档案，后林薇的。时间间隔四分钟。”
方烬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行记录。林薇的名字，她的档案，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单位，她的——他不敢往下想。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方烬？”
“你在哪？”
“在医院。今天夜班。”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然后马上又紧了。“注意安全。如果有人找你，立刻打我的电话。”
林薇沉默了两秒。“方烬，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方烬没有回答。“我在你抽屉里放了一个定位器，和钥匙在一起。你带着。”
方烬挂了电话。苏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的？”
“她来送药的那天。她不知道。”
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攥在手心。吊坠的边缘磨花了的，但他还是能摸出星星的轮廓。八角星，八个角，每一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
方烬对着窗户外的夜色。路灯亮着，灯杆底下没有人。
方烬坐在技术组的办公室里，没有回去。苏琳在他旁边整理数据，王海在调试另一台服务器。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键盘声和风扇声。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放在桌上。吊坠在台灯下反着光，磨花的表面看不清图案，但反光还是有的，只是模糊。
方烬伸出手把吊坠翻了个面。反面没有字，光滑的，和星星牌的背面一样。他把吊坠和牌叠在一起比较了一下，形状不一样。吊坠是圆的，牌是方的。圆和方，他分不清哪个更好拿。圆的硌手，方的也硌手。
苏琳从电脑前抬起头。“你要不要回去休息？已经很晚了。”
方烬摇头。“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等幽灵账号下一次登录？等隐士主动联系？等赵铁军发来消息？他只是觉得应该坐在这里。离开这里，就会错过什么。他不想错过。已经错过了太多——错过了自己的童年，错过了父母，错过了导师最后的遗言。他不想再错过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条访问记录的时间轴。七年的点，七百多个，每一个点都是他在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有人在看，一直在看。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灯管。灯管没有闪，光很稳，白色的，照得办公室像手术室。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铜的，凉的。窗外的虫鸣稀了，秋天的虫子叫不了几天了。方烬听着那些叫声，越来越弱，像是要停了。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带来，也许什么都会带走。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凉的，吹在脸上像水。他把手伸到窗外，手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他握了握拳头，拳头里只有空气。他松开手，风又回来了。
方烬关上窗户，转过身。苏琳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压在她手臂下面，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和林薇访问记录的对比图，两条线并排着，从他复职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延伸到屏幕边缘。他伸出手把屏幕关了。苏琳没有醒，呼吸很轻。方烬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等。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圈一圈的，发出的声音很小。方烬看着秒针，跟着它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脑子里的数字乱了，他靠在椅背上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他没有做梦，呼吸很沉，手垂在椅子扶手上，吊坠从领口滑出来搭在胸口。铜面上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像一面很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出天花板，灰白色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