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那份假报告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按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封面用宋体打印着一行字：“塔主身份调查报告——滨城市公安局塔罗专案组绝密。”他翻开第一页，自己写的，每个字都斟酌过。
“经对水电站通风管道中提取的毛发样本进行线粒体DNA全序列分析，确认该样本与温伯庸（404实验主导者，已故）的DNA序列存在99.97%的相似度。但进一步比对发现，该样本在Y染色体STR分型上与温伯庸存在三个位点的差异。结论：样本提供者为温伯庸的同卵孪生兄弟。经查，温伯庸确实有一名孪生兄弟，名为温仲庸，出生于1963年，出生记录显示‘死胎’，但无死亡证明。温仲庸极可能存活，且为现任‘塔主’。”
方烬把报告合上递给苏琳。“上传到幽灵账号经常访问的文件夹，设绝密标签。”苏琳接过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文件传输进度条从0%走到100%，她抬起头。“好了。等他来。”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没闪，光很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2点17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2点17分，凌晨2点17分，赵刚办公室发出信号的那个时间。他问自己，这个时间有没有意义？不知道。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等。
苏琳面前的屏幕跳出一条红色警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点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眨都没眨一下。
“他来了。上传后正好两小时，幽灵账号访问了文件。”
方烬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苏琳身后。屏幕上显示着幽灵账号的实时操作记录：登录时间16点17分，访问文件“塔主身份调查报告”，停留时长47秒。
王海的聲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电流声。“反向追踪启动。他在使用直连，没有跳板。我锁定他的物理位置了——东经118.7度，北纬39.2度。”
方烬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苏琳已经把那组坐标输入了地图软件，屏幕上弹出一个红点，在滨城以东130公里处，比水电站深入山区二十公里。
苏琳把地图放大。红点周围是一片连绵的绿色等高线，没有道路标识，没有地名。她切换到卫星图，灰色和绿色的斑块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卫星图上几乎看不出人为痕迹。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余大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站在方烬旁边看着屏幕。“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冷战时期作为区域指挥所使用。国安部门有备案，但一直没用过，也从来没有派人去看过。”
方烬盯着卫星图上那个凹陷。门从来没有打开过，或者打开了没有人知道。
赵铁军的拳头砸在桌上。“现在就去。我带人，今晚就把那个防空洞翻个底朝天。”
方烬摇头。“如果现在去，他会发现是陷阱，然后销毁所有证据。”
“等什么？等他跑了再追？”
“等三天。”方烬抬起头看着赵铁军，“我们再用假情报钓他两次，让他觉得我们已经上钩了。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再动手。”
赵铁军想反驳，但余大江抬手制止了他。“方烬说得对。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一次，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赵铁军把拳头从桌上收回来，没有砸第二次，手指慢慢松开。“三天。我给你们三天。”
无人机的侦察画面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方烬站在技术组的屏幕前，王海操控着无人机，画面在轻微地抖动。防空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一片灌木丛遮挡，但镜头拉近之后还是能看到痕迹。新鲜的车辙交错重叠延伸进洞口；两个监控摄像头伪装成树枝，红外夜视功能开启着；洞口挂着伪装网，和周围的植被颜色很接近，但方正的一角还是暴露了。
“他在这里至少待了一年。”王海把无人机拉高，画面切换到广角模式。方圆十公里都是山，没有村庄，没有路，最近的公路在十五公里外。方烬盯着那个洞口问了一句。“无人机能飞进去吗？”
王海摇头。“洞口有伪装网，进去的信号会断。”
方烬从屏幕前转过身。“不管里面有什么，都值得我们去看看。”
赵铁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三天后凌晨四点行动。我带突击组先进，方烬跟着。”
方烬摇头。“我要第一个进去。”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暮色中对视了几秒。赵铁军先移开了视线。
方烬回到安全屋开始准备。防刺背心、警棍、手电筒、配枪。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背心的搭扣、警棍的伸缩、手电筒的电池、配枪的子弹。检查完又检查了一遍。
手机震了。林薇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没来拿药。我给你送过去？”
方烬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别来。我明天去找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他把防刺背心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衣服撑得有些鼓，但看不出来。他把外套套上拉好拉链，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不出。他脱掉背心叠好放在床头，又把配枪从枪套里取出来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咔嗒一声，他把子弹退出来装回弹匣，把枪放回枪套。
方烬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吗？他看不清，太暗了。他不想开灯，不想确认。
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防空洞的入口，车辙、摄像头、伪装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塔罗牌吊坠攥在手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了一次，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他没有看。关掉屏幕，翻了个身继续睡。这一次做了梦。梦里他站在防空洞的入口，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拿着手电筒往里走，光柱照在岩壁上，岩石是湿的，有水珠往下滴。他走了很久，没有走到尽头。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他回过头，光柱照到一张脸——
闹钟响了。方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还没亮。他伸手摸到手机，凌晨三点半。
方烬从床上坐起来，穿好防刺背心，挂上配枪，把警棍别在腰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转身出了门。
楼下的车已经在等了。赵铁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从缝隙里飘出来。方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赵铁军把烟掐了。
“准备好了？”
方烬把吊坠从领口拽出来挂在衣服外面。“好了。”
赵铁军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响。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方烬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眼睛在看着自己离开。他把吊坠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凉的，很快就不凉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的替代品。不是钥匙，是吊坠。但摸着差不多，都是铜的，都是凉的，都是他离不开的东西。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里有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分不清这两种感觉的区别，也许没有区别，也许害怕就是紧张，紧张就是害怕。他只是不想承认。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方烬看着那条白线，觉得自己正在走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了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车开上了山路，路面颠簸起来。方烬抓住扶手看着窗外。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他盯着那道光，觉得它像某种指引。
赵铁军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还有多远？”
方烬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七公里。”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的假报告——他带了一份复印件。纸张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他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前方出现了岔路。赵铁军减慢了车速。“往哪？”
方烬看着手机上的红点。“左。”
车拐进了左边的岔路，路面更窄了，树枝刮着车门发出尖锐的声音。方烬没有管那些声音，盯着前方。天已经亮了，灰色的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到的时候，车停了。
赵铁军熄了火，从腰间拔出配枪。“到了。”
方烬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晨光中，防空洞的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嘴，黑洞洞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个洞口走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方烬知道他在，不用回头。方烬在洞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赵铁军。“我先进。三分钟后你跟上。”
赵铁军点头。
方烬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柱照进洞里。他踏了进去。洞里的空气很冷，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岩壁湿漉漉的，水珠在手电光下反着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赵铁军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三分钟还没到。
方烬继续往前走。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手电光柱的尽头出现了门——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方烬关了手电，从腰间拔出配枪，贴着墙壁一步一步靠近。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听到有声音，像是机器在运转，嗡——低沉的，持续的。方烬把枪握紧，推开了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