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的时候,手电的光柱切进黑暗里,方烬看到了那条甬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两壁平整,顶上弧形,每隔十米有一个凹陷,里面装着灯座——但灯泡已经被拆走了。甬道很长,手电照不到尽头。方烬把配枪握在右手,左手举着手电,贴着墙壁往前走。墙壁是湿的,水珠在手电光下反着光,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身后没有脚步声。赵铁军的三分钟还没到。
方烬走了大概两百步,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对面的墙。他在墙壁上摸到了一个开关,按下去,灯亮了。不是一盏,是整排的日光灯,从头顶依次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倒下时的反方向。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大约有五百平方米,被隔成了几个区域。墙上刷着白色的防潮涂料,地面铺着防滑地胶,比水电站的地下室大得多,也新得多。
方烬站在入口处,手电关了,把它塞回口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赵铁军带着人涌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在灯亮起的那一瞬间默不作声了。
“我的天。”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方烬走进第一个隔间。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档案室”。里面放着二十个铁皮柜,排成四列,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从1998到2025。方烬拉开第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袋,封面印着日期和编号。他抽出最前面的一份,日期是二十年前的3月15日,编号9801。被审判者的照片贴封面右上角,一个中年男人,证件照,表情严肃。方烬翻开第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被审判者:王某某,男,37岁,无业。罪行:拐卖儿童17名,致3名儿童死亡。法律后果: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审判结果:死刑,已执行。”
方烬把档案放回去,合上抽屉。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二十个铁皮柜——二十年,一百三十七起案件,两百三十一名被害人。他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一页一页地拍,每个柜子的编号、每个档案袋的封面、每一页手写的记录。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三掉到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赵铁军在通讯室里喊他。“方烬!过来看!”
通讯室的墙上挂着八块屏幕,地上摆着几台服务器,风扇还在转。王海站在一台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正在跳动,红色的,一秒变一次。方烬凑过去看,瞳孔缩了一下。
“定时装置。倒计时还有七分钟。”
王海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精密的计时器和一大块C4炸药。他看了一眼线路,额头上开始冒汗。“拆不了,线路太复杂。全部撤。”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方烬没有动。他看着那台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6分11秒。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冲出了通讯室。
“方烬!”赵铁军在后面喊。
方烬冲进档案室,拉开抽屉,开始用手机拍照片。不再一页一页地拍封面和关键页面,每三秒拍一张,抽屉的编号、档案袋的外观、关键页面的内容。他拍了多少,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六分钟,三百六十秒。他拍完了第一个柜子,第二个柜子,第三个柜子。手机的电量警告跳了出来,他没有理。拍到第四个柜子的时候,计时的数字他没看,赵铁军进来把他拖了出去。赵铁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臂。“够了!”
方烬挣扎了一下,赵铁军没有松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甬道往出口跑。倒计时还有多久?不知道。方烬的脑子里只有那些没拍完的档案。跑到出口的时候,方烬在门框上看到了那张牌——“隐士”,用钉子钉在墙上,牌面朝外,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方烬一把扯下来塞进口袋,冲出了洞口。
身后的爆炸把所有人掀翻在地。方烬趴在地上,后背被气浪冲击,耳朵里嗡嗡响。他抬起头看着洞口冒出来的火光和浓烟,整座山都在震动。碎石从上面滚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在车顶上,砸在他旁边半米远的地方。
赵铁军从地上爬起来,把方烬拉起来。“你他妈的——”他没说完,骂不下去了。
方烬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的洞口。火光照亮了半座山,烟升得很高,在夜空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翻到背面。牌背面刻着一行字,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规则九:你以为你在靠近我,其实你离我更远了。——隐士”
方烬把牌攥在手心。苏琳走过来,脸上全是灰,眼圈发红地看着他。方烬把手机递给她,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拍了一百多份。不够,但比没有好。”
苏琳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闪过。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一份档案的封面,日期是二十年前,被审判者的照片。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张脸。“这个人,我认识。他五年前被通缉,三年前在境外被捕,引渡回国后判了死刑。原来愚者廷早就审判过他了。”
方烬看着火光,洞口的火势小了,但还在烧。他把外套脱了扑了几下,没什么用。赵铁军走过来拉开他。“别扑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方烬把外套搭在肩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对着火光看了看。牌面上的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被火光映成了红色,像是真的在发光。他把牌翻到背面,“规则九”这三个字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苏琳把手机还给方烬。“你是对的。他不怕我们找到这里,因为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方烬靠在车门上,看着洞口的余烬。火灭了,烟还在冒,黑色的柱子在晨光中越来越细,最后散开了。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光线刺眼,照在灰烬上,灰烬是白色的,像雪。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码。
“防空洞炸了。我只拍了一百多份档案。”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回来再说。”
方烬挂了电话。赵铁军在组织队伍撤收,特警们在清点人数,没有人受伤,但有好几个人的头发被烧焦了。方烬看着那些被烧焦的头发。他们不知道刚才差点死在这里,也许知道,但没有人说。
他转身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赵铁军发动了车。车开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隐士”牌展开。牌面上的老头还在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他把牌举到眼前,透过牌面上的一个小孔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云,小孔把蓝色切成了一个圆形,很小但很蓝。
方烬把牌放下来塞回口袋。车开上了公路,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爆炸的火光,不是真的火光,是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印象。他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的绒布有一块污渍,圆形的,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方烬盯着那块污渍,觉得很像防空洞里那个定时装置的显示屏。圆形的,红色的数字在跳动。他闭上眼睛,数字还在跳。不知道跳到什么时候会停。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裂了的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林薇发来的:“行动顺利吗?”方烬打了两个字:“顺利。”没有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不对,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还活着。”发了。
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领口掏出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攥在手心。吊坠被体温捂热了,摸着温温的,不凉。方烬把它举到眼前。磨花的表面在晨光下看不清图案,但他知道那是星星。八角星,八个角,每一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吊坠上摸到了其中一个角尖,有些扎手。
他换了一个角摸,也扎手。八个角每一个都扎手。他把吊坠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扎不扎手,扎也要戴着。方烬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吊坠的角压出来的。他看着那道印眨了眨眼,印还在那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心,印没有了,但还能感觉到。
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方烬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像是第一次来滨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不是山里的那种凉风,是城市的,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方烬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不管怎样,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档案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指停了。那是一份档案的封面,被审判者的名字被涂黑了,但照片还在。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方景行,他的生物学祖父。档案的日期是十五年前,审判结果一栏写着:“已执行。”但方景行没有死。他活在别处。方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最深最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