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最后一份档案照片拖进时间轴软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点,从1998年一直排到2025年,每年五到八起,间隔均匀得像钟表。苏琳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每一份档案的被审判者信息录入表格。赵铁军在对面沙发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持续。
“1998年,三起。1999年,五起。”苏琳一边录入一边念,“2000年,六起。2001年,七起。”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最高峰是2010年,九起。”苏琳把表格拉到最后,“二十年,一百三十七起案件,二百三十一名被害人。商人、官员、律师、记者、普通市民,各行各业都有。”
方烬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投到投影仪上。一百三十七份档案的封面一张一张地闪过,每一张都标注着被审判者的姓名。他把画面定格在第一份档案上——1998年,一个叫王建国的人,罪名是拐卖儿童。“这个人我查过。”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他当年被无罪释放了。三年后死于意外——煤气泄漏。”
“不是意外。”方烬切换到下一份档案。2001年,一个叫张伟的人,罪名是官商勾结,致三人死亡。法律后果是证据不足不起诉。审判结果是死刑,已执行。张伟的死因是车祸,单方事故。方烬把这两份档案并排放在屏幕上。“他们的死都被定性为意外或自杀。没人知道是谋杀。”
苏琳把“黑桃会”八人名单投到另一块屏幕上。她把一百三十七名被审判者的身份信息导入分析软件,开始交叉比对。屏幕上的线条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连接着每一个名字。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线条慢慢成形,最终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
“一百三十七人中,有一百一十三人与‘黑桃会’成员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冲突。”苏琳的声音有些发紧,“商业竞争对手、举报人、调查记者、不配合的官员。每一个挡了‘黑桃会’路的人,最后都上了愚者廷的审判名单。”
方烬转过身看着余大江。“这不是‘审判罪人’,这是‘清除障碍’。所谓正义,不过是‘黑桃会’的杀戮许可证。”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军的呼噜早就停了,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余大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烬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在消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
林薇来的时候,方烬正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粥和包子,轻轻放在桌上。苏琳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叫醒方烬。林薇站在桌边看着他趴着睡觉的姿势——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耳朵。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又缩了回去。
桌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档案照片。林薇的目光无意中扫到其中一份档案的封面,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B-037”。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B-037。”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方烬还是醒了。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看着林薇。“怎么了?”
“我见过这个编号格式。‘B-033’到‘B-041’,是多年前《滨城晚报》的一个系列报道。”方烬猛地坐直了,从桌上抓起那份档案照片。“什么内容的报道?”
林薇想了想。“滨城房地产黑幕。好像是关于土地批文的,具体记不清了。我在医院图书馆翻旧报纸合订本的时候偶然看到的。”
方烬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拨了苏琳的号码。“查一下《滨城晚报》B-033到B-041系列报道,作者是谁。”
苏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报道的作者叫程浩。他在报道发表后三个月就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
方烬挂了电话,看着手里的档案照片。B-037,封面上的被审判者姓名被涂黑了,但照片还在。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方烬把档案翻到内页的照片——现场照片,一个人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他把照片举到林薇面前。“是他吗?”
林薇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我只看过报纸,没见过这个人。”
方烬把那份档案放在一边,在剩下的档案里快速翻找。他翻了十几份,在一份2003年的档案封面上看到了同样的手写编号——“B-041”。被审判者的姓名也被涂黑了,但照片还在。另一个男人,更年轻,头发更长。
程浩不是唯一失踪的记者。至少有两个,也许更多。
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看着那两份档案。“这些记者不是因为‘诽谤’被杀的。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方烬把所有的档案照片导入分析软件,让苏琳建立关联图谱。屏幕上,一百三十七名被审判者的名字像星星一样亮起来,然后和“黑桃会”的成员名单连接。每一条线都是一次清除、一次杀戮、一次用“正义”包装的谋杀。
方烬站在投影幕前面,面对着所有人。余大江坐在桌子的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赵铁军靠在墙上,苏琳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林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保温袋的提手。
方烬开口了。“愚者廷不是‘私刑组织’,它是黑桃会的私人武装。塔罗牌不是‘正义’的象征,是黑桃会的杀戮许可证。每一张塔罗牌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用‘正义’的名义掩盖黑桃会的罪行。二十年,一百三十七起案件,二百三十一名被害人。这些人不是因为‘有罪’被杀,他们是因为挡了黑桃会的路。”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林薇偶尔的呼吸声。
“这意味着,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系统。从黑桃会到愚者廷,从政界到商界,从警队到司法。这个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方烬回到座位上,拉开椅子但没有坐下去。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把保温袋放在窗台上。她打开保温袋,把粥和包子拿出来,递给他。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方烬接过粥碗。粥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来。他放下粥碗,看着林薇。
“程浩的报道,你还能想起多少?”
林薇摇了摇头。“我只在图书馆翻过一次。具体的记不清,但我可以去找。医院图书馆有合订本,应该还在。”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拍下来。”
林薇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裂痕。她抬起头看着方烬。“你多久没睡了?”方烬没有回答。林薇没有再问,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方烬回到桌前坐下来。余大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赵铁军靠在墙上烟始终没点。
“余支队。”方烬的声音不大,“一百三十七起案件的背后,是一个系统。要摧毁这个系统,不能只靠抓几个人。”
余大江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从内部瓦解。我继续当卧底,但不是给愚者廷当卧底,是给黑桃会当卧底。让他们以为我想通了,以为我愿意当容器。等他们把我带进核心,我就能拿到那个名单上所有人的罪证。”
赵铁军从墙上弹起来。“你疯了?他们会杀了你。”
方烬看着赵铁军。“他们已经杀了我七年。多一天又怎样。”
方烬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137起案件,231名死者。这不是审判,是谋杀。”写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只是我们。”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隐士”牌。牌面上的老头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方烬翻到背面,“规则九”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方烬,你查到这里已经够了。停手吧。不然你会步程浩的后尘。”
方烬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住了。程浩。刻字的人知道程浩。刻字的人可能就是杀了程浩的人。
方烬把牌攥在手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灯杆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方烬盯着那个人,那个人抬起头,脸被路灯照亮了——老周。
方烬的血液凉了半截。老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方烬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推开单元门跑到路灯下面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地面上只有一个烟头,还是热的。
方烬蹲下来捡起那个烟头。老周的牌子。他看着烟头,烟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方烬抬起头环顾四周。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一辆车在等红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老周在我楼下。”
赵铁军挂了电话。
方烬站在那里看着地面上的烟头。风吹过来,烟头滚了一下,滚到了路边的下水道里。他蹲下来伸出手去够,手指够不到。他看着那个烟头卡在下水道井篦子下面不再动了,方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路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根细长的针。方烬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下,很小很黑,像一团墨。他踩了一下影子,影子没有躲。怎么踩都不会躲。方烬转身走回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不知道灯为什么一直灭,也许是因为他走得太慢了。声控灯等不了那么久。他走到四楼的时候,最后一声灭了。他没有跺脚摸着黑开了门进了屋没有开灯。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钥匙送回来了,放在桌上。铜钥匙,不是吊坠。方烬拿起钥匙在黑暗中摸着钥匙柄上的刻痕。40478,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把钥匙攥在手心躺到床上。吊坠还挂在脖子上,压着胸口。钥匙和吊坠一上一下,一个贴着皮肤一个隔着一层衣服。哪个更凉?分不清了。都是铜的,都凉,都会被他捂热。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呼呼响。方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周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个笑容,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字。他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
他喜欢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