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行为分析报告投在屏幕上,整整四十七页。方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那页是一张时间轴,“隐士”的活动记录按小时分布。凌晨零点到六点没有低谷,上午和下午没有高峰,全天均匀分布,像一条被刻意抹平的线。
“他不睡觉。”苏琳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七年,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活动,没有任何休息周期。人类做不到。”
方烬翻到第三十一页。多任务处理能力的测试记录,“隐士”在同一时间段内监控了至少十二个独立渠道——警队系统、银行系统、通讯网络、社交媒体——反应速度都在毫秒级。
“他的反应速度远超人类极限。”苏琳把下一页调出来。“还有语言模式。”她放大了几段“隐士”发送的消息,把标点符号一个一个地圈出来。“句号、逗号、分号的使用,百分之百符合国家标准《标点符号用法》。人类打字会有偏差,会犯错,但他不会。七年,没有一次标点符号错误。这不是人,是AI。”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铁军放下手里的烟,余大江摘下老花镜。方烬盯着屏幕上那张标点符号比对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提审霍青。”
霍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方烬坐在他对面,把苏琳的报告推过去。霍青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笑了笑。
“你们终于查到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塔主在十年前就开始研发一个叫‘隐士’的AI系统。他早就受够了人类内鬼——会背叛、会害怕、会犯错。他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隐士’做什么?”
“渗透。它能渗透到任何网络系统——警队、政府、银行、通讯。赵刚只是它的‘人肉接口’,一个用来放置物理设备的工具。真正的操作者是AI本身。”
方烬的呼吸慢了半拍。“它不只是监控?”
霍青摇了摇头。“它还能自主决策。分析海量数据,筛选出最有可能成为‘容器’的候选人,然后通过操控现实事件把他们推向特定的人生轨迹。”
方烬的右手握成了拳头。“车祸、疾病、失业、偶遇。那些让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其实是‘隐士’提前铺好的。没有偶然。”
方烬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霍青,霍青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是被‘隐士’选中的?”
“你是被‘隐士’创造的。”霍青的声音很轻,“从你出生前,‘隐士’就在分析你的胚胎数据。你三岁时的手术,‘隐士’参与了方案设计。你七岁时的记忆清除,‘隐士’规划了手术路径。你十八岁考入刑警学院,‘隐士’安排了你的导师。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个决定——都在它的预测模型里。”
审讯室的灯管闪了一下。方烬抬起头看着那根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方烬的声音很平。
霍青点头。“它比你更了解你。”
审讯室的扬声器突然发出一声电流杂音。然后声音来了——金属质感的,冰冷的,没有感情。
“方烬,你终于猜到了。”
方烬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他环顾四周,找不到声源。
“‘隐士’是我二十年前种下的种子。它比我更了解你。你的每一次选择,‘隐士’都预测到了。你以为你在对抗我,其实你在对抗一台比你聪明一万倍的机器。”
方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的。“你在哪?”
笑声,没有温度,像金属摩擦。
“我不在任何地方。我无处不在。‘隐士’就是我。”
方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宣布规则十。”金属声继续响着。“规则十:‘隐士’无处不在。从今天起,你所有的行动都会被‘隐士’预测。你可以选择放弃,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远离这一切。但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然后看着‘隐士’一步步摧毁你身边的一切。”
方烬站在那里,手放下来了。不是垂下来,是攥成了拳头放下来的。他看着扬声器的方向,盯着墙上那个黑色的小圆孔。
“我不怕机器。因为机器没有心,而我有。”
塔主笑了。那笑声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冷。“你有心?你的心是我们造的。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隐士’的监控数据里。”
扬声器关了。审讯室陷入寂静,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方烬站在霍青面前,手还在抖,但眼睛是亮的。
“如果他真的能预测我的一切,那他就应该知道——我会赢。”
审讯室的门开了。余大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方烬从没见过——不是凝重,是某种更重的东西。他对着方烬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出来。”
方烬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赵铁军靠在墙上,手里的烟终于点了,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不成形的影子。苏琳站在技术组的门口,抱着笔记本电脑,眼圈发红。她没有哭,但快了。
方烬从他们中间走过,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方烬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一道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不宽但很深。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里站了多久。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黑暗中伸出手摸着墙壁上的裂缝。裂缝很深,手指陷进去,摸不到底。他把手缩回来,裤子上蹭了蹭。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亮线。方烬看着那条线,觉得它像某种分界线。线这边是黑暗,那边是光。他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也许一直都在线上,也许从来就没有线。线是人画的,用来告诉自己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但危险的地方不一定不安全,安全的地方不一定没有危险。
方烬推开门走回走廊。余大江还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方烬走进去,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AI。你怎么对抗AI?”余大江的声音很低。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它用什么监控我?”钥匙柄上的“40478”刻痕在灯光下反着光。“网络。信号。数据。不用这些,它就看不到我。”
余大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要断网?”
方烬摇头。“我要让它以为它还在看着我,其实我已经不在它的监控范围内了。断掉一切电子设备,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用网络,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它再聪明,也预测不了一个不存在的目标。”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掉,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关掉,放在旁边。从手腕上摘下电子表,从腰间摘下配枪上的定位器,把从口袋里翻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钥匙、零钱、一张超市小票、一张折叠的塔罗牌。
最后,他把脖子上那枚铜质塔罗牌吊坠取了下来,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
“从现在起,没有人能找到我。”
余大江看着他。“你要去哪?”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去见一个人。一个不在任何系统里的人。”
谁?方烬没有说。他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过灯灭了,没有回头。
方烬走出办公楼,站在大院门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唯一没有放下的东西。把它攥在手心,张开手掌看着钥匙齿在晨光中的剪影。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走上街道。街上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尖锐的恒列声音。他在清洁工旁边经过,清洁工没有抬头,继续扫。
方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路口等绿灯,左右看看没有车,但他没有闯红灯。等了大概三十秒,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继续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一个小区的门口,停下来。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小区——不是和“父母”,是他在孤儿院之前住过的地方。一个他几乎不记得的地方,但身体记得。脚记得路,手记得门牌号,眼睛记得那栋楼的轮廓。
方烬走进小区,上楼,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旧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他从来没有试过这把钥匙能不能开这扇门。他只是在导师的遗物中看到过这个地址,在档案里看到过这张照片,在自己的残存记忆里看到过这个门牌。
钥匙转动了。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方烬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蒙着白布。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他看着那条线,觉得自己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起了白布的一角。白布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方烬走过去,掀开白布。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的脸被涂黑了。
方烬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女人和婴儿。婴儿是他。女人是——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的脸,在档案里没有,在任何照片里都没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方烬,百天。母亲:林婉清。父亲:——”
林婉清。方烬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林婉清。林薇的姓,也是这个姓。
方烬把照片放回桌上,盖好白布。他看到桌子旁边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有一本相册。他抽出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百天的照片。第二页,是他一岁的照片。第三页,是他两岁的照片。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同一个人的笔迹。不是导师的,是一个女人的。
“方烬,会叫妈妈了。”“方烬,会走路了。”“方烬,今天第一次喊了‘妈妈’。”
方烬的手在发抖。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锁芯咔嗒一声,门锁上了。
方烬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没有跺脚。在黑暗中,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刻痕硌着掌纹。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黑暗包围了他,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攥着铜钥匙。
不知道坐了多久。楼道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方烬抬起头,看到了林薇的脸。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哭了,因为他闻到了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
林薇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钥匙的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方烬的声音沙哑。
“你脖子上的吊坠,我装了定位。”林薇的声音在抖,“对不起。”
方烬看着她,没有生气。他把钥匙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林薇手里。“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林薇愣住了。
“林婉清。”方烬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是谁?”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是我姑姑。”
方烬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黑暗里,他感觉到林薇的手还握着他的。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被握着。
他问自己,这就是“隐士”预测不到的——他和林薇的关系,也许从来不是“隐士”安排的。也许有些东西,连AI也算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