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赵铁军的电话把方烬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接通的瞬间,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夜总会停车场,恶性杀人。你过来看。”
方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夜总会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红绿绿地照着警戒带上的蓝白条。苏琳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镊子,在死者胸口夹起一张塔罗牌。牌面是逆位的——“恶魔”,牌面上那个长着蝙蝠翅膀的怪物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死者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身中七刀,刀刀都在胸腹部,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凶手故意让他慢慢死。
苏琳把“恶魔”牌装进证物袋。牌背面有一行血字:“方烬,这是给你的邀请函。——恶魔。”
方烬盯着那行字,手电的光照在血字上,已经半干了。赵铁军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戳是1点47分。一辆白色跑车停在夜总会门口,一个年轻男子下车,穿着白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他走进停车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走向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马洪涛。整个行凶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分钟,他捅了七刀,中间停了三次,每次停顿都抬起头看监控摄像头,笑一下,然后继续捅。捅完之后他把“恶魔”牌插进死者胸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方烬把视频的声音开到最大。易长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疲惫:“我是‘恶魔’。方烬,这是给你的邀请函。”
方烬把手机还给赵铁军。“抓他。”
苏琳站起来摘下手套。“指纹和DNA都提取到了,和数据库里的记录匹配——易长安,二十八岁,滨城首富易学明的独子。”方烬接过苏琳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易长安的前科记录。六次行政处罚,斗殴、危险驾驶、寻衅滋事。没有一次刑事起诉。
方烬把平板还给苏琳。“他公开露面,不怕被抓,说明他背后有人保他。”
赵铁军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保他的不是人,是系统。他父亲是滨城首富,和市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动他,要先动他爹。”
方烬蹲下来看着死者马洪涛的脸。这张脸他见过,在防空洞的档案里——2008年,马洪涛作为“被审判者”出现在一份档案中,罪名是“涉黑、行贿”。当时的审判结果是“死刑,已执行”。但马洪涛没有死。他活到了现在,然后死在了易长安手里。
方烬站起来。“马洪涛是‘黑桃会’的外围成员,十三年前就该被‘审判’了,但他活着。因为他用钱买了命。”他看着赵铁军,“易长安杀的不是马洪涛,是‘黑桃会’的叛徒。‘隐士’用他来告诉我们,它可以随时杀死任何一个人。”
方烬回到办公室,从桌上拿起那份易学明的调查报告。易学明,六十二岁,滨城首富。靠着九十年代的国企改制起家,用了二十年成为滨城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他和郑鸿远曾经是生意伙伴,后来因为一个地产项目翻脸。郑鸿远投靠了黑桃会,易学明没有。或者说郑鸿远投入得更彻底,而易学明只是外围。
方烬翻开易长安的成长记录。私立学校、海外留学、辍学、回国、花天酒地。他父亲给他的零花钱是每年两千万,但他最想要的不是钱,是父亲的认可。他得不到认可,所以他发疯。
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渴望关注。
苏琳把易长安的通话记录调了出来。过去三个月里,他平均每天打五十多个电话,但通话时长都很短,大部分不到一分钟。他不停地找人说话,但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苏琳把数据分析报告放在方烬面前。“他的人际关系很糟糕。朋友都是酒肉朋友,没有深度联系。他母亲去世很早,父亲不管他。他加入愚者廷,可能是为了找到‘归属感’。”
方烬盯着易长安的照片——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他的眼神不对,浑浊的,像隔着一层雾。方烬说:“他不只是杀手,他还是瘾君子。”
苏琳调出了马洪涛的毒检报告。“死者血液里有高浓度的新型毒品,市面上还没出现过。不是马洪涛自己吸的,是被人注射的。行凶之前,易长安先给他打了一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但保持意识清醒。然后一刀一刀地捅。”
方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享受对方的恐惧。他不是在‘审判’,他是在取乐。”
方烬把易长安所有的影像资料都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夜总会监控里的他,走路姿势夸张,手臂甩得很大,像是在表演。但他捅人的时候,手不抖。四分钟,七刀,每一刀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不致命,但极痛。方烬把视频倒回去,看他捅完最后一刀之后的表情。他在笑,但眼神是空的。他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药物依赖的戒断反应。
方烬点了暂停。他看着屏幕上易长安那张被定格的脸。这张脸在笑,但眼里没有笑意。他转过头问苏琳。“他用的什么毒品?”
苏琳摇头。“还在分析。结构很复杂,可能是实验室合成的新型毒品,市面上没有流通。只有特定渠道才能拿到。”
方烬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毒品来源——愚者廷。用毒品控制他。”
方烬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贴着易长安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几个关键词:渴望关注、药物依赖、冲动控制障碍、被父亲忽视。方烬在这几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了结论:“可以被操控。”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他走到白板前面,看着易长安的照片。“抓他?”
方烬摇头。“要抓他,不需要围捕。只需要让他父亲打一个电话。”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易学明的私人号码——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他父亲如果对他说‘你让我失望了’,他会崩溃。他会主动来找我们,不是自首,是求救。”
赵铁军伸手按住了方烬的手。“你要用他父亲当饵?”
方烬把手抽回来。“我要用他父亲当针。”
方烬拨了易学明的号码。响了五声,接了。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深夜被吵醒的不悦。“谁?”
“滨城市公安局塔罗专案组,方烬。易先生,你儿子在外面杀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烬听到了呼吸声,很沉。
“我无能为力。他成年了,他自己负责。”易学明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如果他继续杀人呢?你能负责吗?”
沉默又持续了五秒。易学明说了三个字,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电话挂了。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47秒。
赵铁军问:“他说什么?”
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说‘我打。’”
方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快亮了,路灯灭了,天空灰蒙蒙的。他拿出手机调出易学明的通话记录,47秒。太短了,短到不像一个父亲在得知儿子杀人后的反应。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但他在乎自己的脸面。滨城首富的儿子杀人,他的脸面就没了。所以他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儿子,是打给公安局。他让公安局抓他的儿子——这样他就可以说“大义灭亲”。方烬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觉得易长安会来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他会的。因为他无处可去。愚者廷用他当刀,用完就扔。他父亲不认他。他只有我们了。”
方烬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他不是罪犯,他是病人。但病人也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方烬回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隐士”牌,翻到背面。规则九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墨水写的:“规则十:‘隐士’无处不在。方烬,你无处可逃。”
方烬盯着那行字。墨水已经干了,但能闻到味道——一种很淡的、像松节油的气味。他不知道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把牌放回抽屉,锁好。
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易长安的脸,那张笑着的、眼里没有笑意的脸。他问自己,如果易长安来了,他会怎么做。抓他,送他进监狱,让他为杀人付出代价。但监狱能治他的病吗?监狱能让他父亲看他一眼吗?方烬不知道。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灯管没闪,光很稳,照得办公室惨白。方烬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某种不会停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苏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毒品分析出来了。是一种新型苯乙胺衍生物,能增强攻击性和快感,同时降低恐惧和共情能力。”她把报告递给方烬。“长期使用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杏仁核萎缩,前额叶功能退化。”
方烬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住了。
杏仁核萎缩。前额叶功能退化。他的大脑被改造过,易长安的大脑被摧毁。都是手术,都是药物,都是别人在他们脑子里动手脚。一样的。方烬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在摧毁自己。不需要我们动手。”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刺眼。他看着那道光线,把手伸进光里,手背被照得发白。他收回来,看着手背上的光斑一点点消失。方烬把手插进口袋走回了椅子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恶魔。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到一半,笔没水了。他放在桌上没有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