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明的办公室在滨城国际金融中心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方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高楼。赵铁军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易学明还没来,秘书端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着鸿远投资集团的logo——郑鸿远的公司,易学明还留着这些杯子。方烬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的logo,放下来没有喝。门开了。易学明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照片里深一些,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赵铁军站起来,方烬没有动。
“易先生,坐。”方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是他的办公室,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势上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主场。
易学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段视频,推到易学明面前。视频开始播放,易长安从白色跑车上下来,走进停车场,掏出折叠刀,捅人。易学明的脸色在看到第一刀的时候就变了,不是惨白,是发灰,像有人把血从他脸上抽走了。他的手指在玉扳指上慢慢收紧,指节发青。视频播完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你儿子涉嫌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如果你配合我们,让他主动投案,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为他争取从轻判决。”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易学明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方烬在心里数秒,数到一百八十多的时候,易学明开口了。
“我需要打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进里间的办公室,门关上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微型监听设备已经提前装在了这间办公室的某个角落。里间传来易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设备还是捕捉到了。
“郑鸿远出事了。警方在查我儿子,你能不能帮我?”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小,但方烬还是听清了一部分。“郑鸿远是郑鸿远,你是你。你儿子的事你自己解决。组织不会帮你。”
易学明的声音发抖。“我替组织做了多少事?你们就这样对我?”
“你做的事,组织已经给了你回报。你儿子的事,自己处理。”
电话挂了。方烬听到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易学明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差,眼眶泛红。他坐下来看着方烬,嘴角动了几下。
“我会让他投案。但你们必须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方烬看着易学明。“法律会保证。”
易学明的手在桌上攥成拳头,拳头张开,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方烬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环境音很嘈杂,有人在笑,有音乐声。
“回来。自首。别让我亲自去找你。”
沉默。方烬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到易学明的表情从压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然后电话那头挂了。易学明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烬站起来。“等你儿子来了,打我电话。”他把名片放在桌上,走出办公室。赵铁军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掉了。
两小时后,方烬的手机响了。刑侦支队门口的监控画面里,易长安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衣领上他没弹。方烬站在监控室里看着画面,赵铁军拿着对讲机。“他来了。”
易长安被带进审讯室,全程嬉皮笑脸。坐在铁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脚尖晃来晃去。赵铁军坐在他对面,方烬坐在角落里没有动。赵铁军开口。“易长安,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易长安吐了口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审讯室里不允许抽烟,但他不在乎。“知道啊,杀人了。你们抓我没用,我爸的律师明天就能把我弄出去。”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方烬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易长安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整张脸离易长安不到二十厘米。他看着易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迷茫。
“看一个想证明自己有用,但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可怜虫。”
易长安的笑容凝固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方烬从易长安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用易长安的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在易长安脸上。方烬的嘴角在烟雾里动了动。
“等你律师来了再说。”
方烬转过身走回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易长安低下头,手不晃了,脚尖不晃了,烟也掐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赵铁军看着方烬,方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晚上十一点,律师来了。曹正,五十七岁,国字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易长安抬起头,嘴角又翘起来了。曹正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份取保候审申请书。
“我的当事人有自首情节,无潜逃风险,愿意配合调查。申请取保候审。”
赵铁军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但没有发作。余大江从门口走进来,拿起那份申请书看了一遍,放下。“不同意。”
曹正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市中院领导的批示。余支队,你可以不签,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余大江拿起那份批示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攥紧,纸张被捏出了褶皱。他放下批示,拿起笔在取保候审通知书上签了字。
“保证金一千万。随传随到。”
曹正把通知书收进公文包。易长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方烬一眼。
“方警官,下次见面,可能不是你抓我,是我来找你。”
方烬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易长安被律师带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赵铁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易长安上了那辆白色跑车,引擎轰鸣了一阵,然后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方烬走到赵铁军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辆跑车开走的方向。车里他吐出来的烟雾还散尽,隔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他出去后,会变本加厉。”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去。“那怎么办?”
方烬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等。等他犯错。他会犯的。瘾君子控制不住自己。”
方烬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易长安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一千万保释。他爸花钱买他儿子的命。但他儿子的命不值一千万。因为他儿子不是人,是刀。刀磨快了,总要见血的。”写完以后把这行字又盯了几秒,合上笔记本。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很多灯。他数不清,也不想数。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薇的号码。
“易长安被保释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你会抓他的。”
“会的。”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等他到明处来,我们再动手。”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是易长安在审讯室里那张嬉皮笑脸的照片——监控截图,存在手机里。方烬盯着那张脸,照片里的人也在盯着他。方烬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中躺着。眼睛闭着,脑海里还是易长安的脸。那张笑着的、眼里没有笑意的脸。方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字,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他喜欢这样。方烬把手缩回被子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窗帘的摆动,觉得自己像那块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风停了就安静了。但风不会停。窗帘不会自己停下来。他也不会自己停下来。方烬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掌纹,冰凉的。他把它攥得温热,但松开之后很快又会凉。他闭着眼睛攥着钥匙,等着天亮。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只能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