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在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方烬站在技术组的屏幕前,看着直播画面。易长安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比杀人那天更亮,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十几支话筒。电子脚镣藏在裤腿里,看不清,但方烬知道他戴着——昨晚赵铁军亲手给他戴上的,他当时还在笑。“这玩意儿挺潮的,能换颜色吗?”赵铁军没搭理他。
易长安对着镜头说了一长串,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背过稿子。“我是被人陷害的。监控视频是AI合成的。公安机关草率办案,侵犯我的人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举到镜头前。“十亿元,悬赏征集真正的凶手线索。谁帮我抓到陷害我的人,这十亿就是谁的。”
方烬盯着屏幕上那张支票。十亿。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易长安对着镜头笑了。“方警官,我知道你在看。你抓不住我的。”
屏幕暗了。发布会结束。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上级通知,要求我们审慎办案,避免舆论风险。”方烬连眼皮都没抬。“舆论站在他那边?”
赵铁军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热搜榜。“易长安”“十亿悬赏”“警察冤枉好人”分别排在第一、第三和第七。评论区里骂警方的多,同情易长安的多,说他是“被富二代被黑社会陷害的受害者”的也有。说方烬是“无能警察”的更多,他翻了几条就不翻了。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易长安的照片。照片上他在笑。“当我们盯着他的时候,愚者廷的其他牌手在做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苏琳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她挂断电话看着方烬和赵铁军。“省环保厅副厅长死了,在家中的书房被杀了。尸体旁边有一张‘审判’牌。化工厂老板也死了,在工厂办公室,尸体旁边有一张‘节制’牌。两起案件几乎同时发生。”
赵铁军骂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方烬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白板上易长安的照片。他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停下了。
“易长安不是‘恶魔’,他是诱饵。我们被他拖住了24小时,愚者廷在外面杀了两个人。”
方烬拿起桌上的两起新案件的初步报告,快速翻看。省环保厅副厅长,五十六岁,在任期间批了二十多个高污染项目,群众举报十几次,都被压了下来。化工厂老板,四十八岁,工厂排污导致下游三个村庄的饮用水污染,官司打了好几年,每次都能用钱摆平。方烬把报告放下,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新名字,在他们和“黑桃会”之间画了线。“副厅长是黑桃会的保护伞,化工厂老板是黑桃会的资金来源。不是报复,是清洗。”
赵铁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那还等什么?”
方烬拿起外套走出技术组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还在滚动播放易长安开发布会的新闻片段。他站在电子屏前面看了几秒,那张笑着的脸让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余大江在会议室等着。方烬把报告递给他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们想怎么办?”
“将易长安案件移交给经侦部门处理。”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专案组回归主线,追查塔罗牌凶案。”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移交?那我们之前做的不就白费了?外界会说我们认输。”
方烬看着他。“我们不认输。我们是把诱饵放回河里,让真正的鱼浮出水面。”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经侦那边同意接手。易长安的案子由他们负责,专案组全力追查塔罗牌凶案。”
赵铁军想说什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没有说。方烬从桌上拿起那两起新案件的报告,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在灯下走,影子投在地面上,跟着他。
方烬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看资料。省环保厅副厅长家的现场照片,书房地板上用血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罚”字。化工厂老板的尸体照片,工整地仰面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方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案子发生的时间。副厅长死亡时间在凌晨2点20分,化工厂老板在2点35分。相隔十五分钟,两地相距三十公里。一个人做不到,至少两个人。苏琳走进来把一份分析报告放在桌上。“两名死者的共同点,他们都和黑桃会有直接关联。副厅长是黑桃会的保护伞,每年收受黑桃会成员企业的‘咨询费’超过五百万。化工厂老板是黑桃会的资金来源,他的工厂每年通过暗管排污节省的成本超过两亿,大部分流入了黑桃会的账户。”
方烬把报告合上。“他们有罪吗?有。法律能惩罚他们吗?不能。所以愚者廷替法律动了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但这不是正义。这是清除不听话的棋子。副厅长可能想退出,化工厂老板可能想少交点钱。所以他们死了。”
方烬转过身。“易长安不是‘恶魔’,他只是一只蝉。他在树上叫,我们在树下找,以为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但真正的蝉不只在树上。”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车的引擎在楼下等着,去不去新案发现场?”方烬拿起外套。“去。”
方烬和赵铁军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曹正。西装革履的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方烬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曹正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烬。
“方警官,易长安的事移交给经侦了?”
方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的消息很快。”
曹正笑了笑。“这行消息不快,就吃不上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如果需要法律咨询,随时联系。”说完转身走了。
方烬看着那张名片——曹正,正楷律师事务所主任。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规则之内,无所不能。”他把名片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方烬上了车,赵铁军发动引擎。“曹正说什么?”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片展开又看了一遍。“他说规则之内无所不能。”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方烬把名片塞回口袋。“意思是他可以用法律保护罪人。”
赵铁军没有说话,踩了油门。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方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新案发现场在滨城东郊,车程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没睡也没醒,介于两者之间,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新死者的脸。他没见过他们,但看过照片,照片上的脸不是活人的,是死人的。死人没有表情,但他们的表情比活人更真实——恐惧、愤怒、不甘。
方烬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一列一列排在路两边,像在列队欢迎谁。他不知道在欢迎谁,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别人。他只知道路灯亮了,天就黑了。天黑了他就去看死人。他刚看完两个死人的照片,现在要去看他们躺着的地方。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刻痕硌着掌纹,已经习惯了那种触感。他从口袋里抽出手,钥匙留在口袋里。手上有钥匙的印痕,浅浅的,红了。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方烬把手掌摊开看着那些印痕。四个数字,一个符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手心里的印痕很快就会消失,但钥匙上的刻痕不会。刻痕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下次再攥。方烬把手握成拳头,不再看那些印痕。车拐进了乡道,路面颠簸起来。
方烬抓住扶手看着窗外。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车灯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看到前方几十米。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必须往前走。停下来就会被黑暗追上,他不想被黑暗追上。方烬攥紧了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