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情报交换的申请表填了十七页。苏琳每填一页就要核对一遍账户编号，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把十七页都签了字。传真机响了很久，对方才收到。苏琳盯着传真机上那个“发送成功”的绿灯，方烬在等她。
回执在凌晨三点到了。苏琳从打印机上扯下那叠纸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第一页是一份账户持有人信息——“鸿远国际”，注册地开曼群岛，股东名单打印在一行:郑鸿远、易学明，持股比例各一半。
方烬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账户流水从十年前开始，每月都有大额进出，数字大到他数不清几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账户余额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后面有八个零，他数了两遍才确认。“二十亿。”
苏琳把分析软件打开，输入“鸿远国际”的账户编号，屏幕上弹出一张资金网络图。“鸿远国际”在中心，伸出二十三条线连接着二十三个离岸账户。她把那些账户的余额加起来，方烬看着屏幕下方的合计数字，五十亿还多出来三千多万。
“这不是易长安的个人悬赏。”方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屏幕上的那些数字。“是黑桃会的公共资金。十亿只是九牛一毛。”
苏琳把所有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一栏都勾了出来。每一行的名字都一样——郑鸿远、易学明。方烬盯着“易学明”三个字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查到易学明的资金链了，五十亿。准备传唤。”
易学明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曹正走在他前面。律师先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才示意易学明坐。方烬坐在对面，面前摆着那份账户持有人信息。赵铁军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
方烬把那份文件推过去，纸面上反着光。易学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在桌下抖了一下。
“易先生，你和郑鸿远共同持有‘鸿远国际’，账户余额二十亿，关联账户二十三个，总资产超过五十亿。这是合法的海外投资平台。”
方烬往后靠在椅背上。“那十亿悬赏，资金从这个账户出去的，你知情吗？”易学明沉默了很久，曹正看了他一眼他开口了。“是我儿子私自操作的，我不知情。”
方烬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易长安的银行账户余额一共三百二十万，他怎么可能操作十亿的资金？”
易学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曹正开口了。“这些是民事问题，与刑事案件无关。我的当事人愿意配合调查，但需要明确的法律边界。”
方烬没有看曹正，一直盯着易学明。“你和郑鸿远什么关系？”
“生意伙伴。”
“郑鸿远已经被批捕了，涉嫌故意杀人、行贿、洗钱。他的口供里提到你，说你也是黑桃会的成员。”
易学明的脸色终于变了。惨白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巴，嘴唇发紫。曹正按住了他的手，但手在抖按不住。
“易先生，如果你不配合，这些账户会被全部冻结。你可能也会被列为共犯。”
易学明站起来。椅子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叫。曹正也站起来按住了他的肩膀，易学明把他推开。
“我要见我的律师。”
曹正看着他。“我就是你的律师。”
“我要见别的律师。”
易学明走了出去。曹正收拾公文包头也没抬地离开了。赵铁军把烟掐灭了。“他会说吗？”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会。他儿子还在外面，他知道我们不抓他儿子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犯错，或者等他爹开口。”
三天后曹正一个人来了。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方烬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职务和关联说明。
“易先生愿意配合。条件是豁免他和他的儿子。”
方烬翻开第一页——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滨城市前任市长，已退休，现居海南。职务后面标注着“保护伞”。第二页是省银行的行长，职务后面标注着“洗钱渠道”。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是“方景行——黑桃会创始成员，404实验发起人，已故？”。方烬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了几秒。“这个问号是谁加的？”
曹正扶了扶眼镜。“易先生。他说方景行可能没死。但没有证据，只是感觉。他说感觉那个人太聪明了，不会那么轻易死。”
方烬把文件夹合上。“豁免不可能。但可以在法庭上为他争取从轻。”
曹正站起来。“他要的不是从轻，是自由。”
方烬也站起来。“自由是留给无罪的人的。”
曹正走了之后方烬坐在桌前翻开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黑桃会成员或关联人，三十七个掌握着这座城市的某一部分权力和财富。他拿起笔在方景行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存疑。
苏琳把资金图谱打印出来贴在了白板上。二十三个账户，五十亿，密密麻麻的线从中心向外辐射，像某种神经元的网络图。方烬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线对苏琳说:“资金流向的终点在哪？”
苏琳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图谱最边缘的节点。“大部分流向了三家离岸基金，基金管理人都是同一家——开曼群岛的‘北极星资本’。这家资本的法人代表已经注销了，但工商记录显示注销前的法人代表是方景行。”
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他活着。他一直在用这些钱喂养黑桃会和愚者廷。”
方烬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黑了。桌上那杯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的消息:“我看到新闻了。易学明被调查了，和你的案子有关吗？”
方烬打了两个字:“有关。”发了。
林薇秒回:“你注意安全。”
方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台灯的光看着钥匙柄上那行“40478”。刻痕越来越浅了，有些数字快看不清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摸多了还是因为本来就刻得浅。也许是本来就很浅，只是他没注意。他总是不注意那些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往往都很浅。
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亮着，很多灯。他拉开了窗帘，窗外的路灯亮着，灯杆底下没有人。方烬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方景行的名字。然后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轻，像他随时可以擦掉。但他知道擦不掉了。
墨已经渗进纸里了，不像刻痕，刻痕是凹进去的，墨是渗进去的。凹进去的可以用砂纸打磨，渗进去的只能把纸撕掉。他不想撕掉这一页，这一页还有别的名字，那一页也是。方烬把笔记本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