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又坏了。左边那根灯管在闪,频率不快,每次闪烁都让易学明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曹正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方烬问了三句话,曹正打断了两句。第一句是“易先生,你和郑鸿远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曹正抬手:“这与案件无关。我的当事人有权拒绝回答。”第二句是“你名下的离岸账户为什么会出现十亿资金流动?”曹正又抬手:“当事人精神不佳,需要休息。”
方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曹正,曹正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曹正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整理文件。方烬按了桌上的计时器——预定审讯时间两小时,实际有效时间不到四十八分钟。百分之四十。
余大江在隔壁监听室里看着屏幕。方烬走出来的时候他摘下耳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A4纸,薄薄一页,上面是曹正的背景调查报告。“曹正,五十七岁,从业三十年。五年前代理过一起商业诉讼,原告是一家离岸公司,被告是滨城建设集团。胜诉后,那家离岸公司支付了他一千二百万律师费。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郑鸿远。”
方烬把那份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和霍青什么关系?”
余大江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大学校门口,穿着学士服,勾肩搭背,笑得灿烂。左边是曹正,右边是霍青。“大学同学,同一个宿舍。毕业之后一直有联系,霍青的竞选资金有一部分来自曹正介绍的渠道。”
方烬看着那张照片,曹正的脸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三十年前。“曹正不是黑桃会的成员,他是他们的洗白工具。帮他们把黑钱变成合法的律师费。”
方烬走进会议室。曹正还在整理文件,看到方烬进来,合上了笔记本。方烬在他对面坐下,门关上了,赵铁军守在门口。
方烬开口了,没有铺垫。“你是黑桃会的人?”
曹正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方烬,笑了。那笑容和平时的职业微笑不同,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方警官,你说话要讲证据。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我来替你说。你不是黑桃会的成员,你是他们的洗白工具。你帮他们把黑钱变成合法的律师费。一千二百万的案子,胜诉是假的,钱是真的。你帮郑鸿远把钱洗干净,他帮你介绍客户。”
曹正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方警官,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法庭上需要证据。”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曹正低头看到自己和霍青的合影,目光停了一下。
“你和霍青是大学同学。他落网之前,你帮他转移过多少资金?”
曹正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在桌上推回来。“我和霍青是同学,但这不代表我参与了他的犯罪。”
方烬把照片收起来,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大脑CT报告。曹正把报告推到方烬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某个区域,嘴角微微上扬。
“方警官,这是你的大脑CT报告。你的大脑里有一个芯片,你自己知道吗?”
方烬的手放在桌下,没有拿那份报告。他看着曹正,曹正也看着他。赵铁军在门口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曹正靠回椅背,身体松弛下来,但眼神没有。那眼神方烬见过,在秦牧眼里,在陆羽廷眼里,在霍青眼里——那是知道自己手里有牌的人才有的眼神。
“如果你继续查我,我会申请公开这份报告。让外界知道滨城警方在用一个被植入芯片的‘非正常人’办案。到时候,你所有的案件都会被质疑。你的证词会被推翻,你抓的人会被释放。你辛辛苦苦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一夜之间就会全部归零。”
会议室里安静了。灯管还在闪,频率比方烬进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方烬站起来,伸手拿起那份报告。曹正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方烬把报告拿在手里,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把它从中间撕开。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撕成两半,再摞在一起撕成四片。碎片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像一摊白色的雪。
他对曹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你可以公开。我不怕。因为我的案子,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经得起任何审查。但你怕。你怕我查出你收了黑桃会多少钱、帮他们掩盖了多少罪。”曹正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方烬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曹律师,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曹正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遗漏的碎片——还有一片没捡干净。
方烬站在走廊里把攥在手心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赵铁军靠在墙上看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会公开吗?”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报告——复印件。他拍了拍胸口的暗袋,纸张的厚度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看他的筹码。”
方烬回到办公室,把曹正的资料摊在桌上。三十年的从业记录,代理过的案子,合作的客户。表面上看是一个成功的律师,但方烬在这些成功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条暗线——每一个大客户都和郑鸿远、易学明、黑桃会有关联。
方烬在曹正的名字下面写了四个字:司法保护伞。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比霍青更危险。霍青在明处,曹正在暗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余大江走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曹正刚才打电话给上级,投诉你‘威胁律师、干扰司法公正’。”
“上级怎么说?”
余大江沉默了一下。“让你注意工作方式。但没有叫停调查。”
方烬靠在椅背上。“他不会公开报告。因为公开了,他就暴露了自己知道不该知道的信息。”
余大江在对面坐下来。“但你也不能继续查他。他是律师,他懂所有的法律漏洞,会用规则保护自己。”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他不是用规则保护自己,他是用规则掩盖黑桃会的罪行。规则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牢笼。等他发现规则保护不了他的时候,就死了。”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黑了的天。曹正的背影消失在大院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他记了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
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苏琳查到曹正的账户了。三年内进账超过五千万,名义都是‘法律咨询费’。客户全是离岸公司。”
方烬转过身。“冻结。”
赵铁军摇头。“没有证据证明那些钱是非法所得,冻结不了。”
方烬从桌上拿起手机又放下了。“那就等。他会犯错,会露出破绽。所有用规则当武器的人最后都会被规则反噬。”
方烬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曹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了两个字:等。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方烬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窗帘落下来了,不再动。方烬靠在窗边看着窗帘上那些褶皱,手指顺着一条褶皱从上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了。褶皱的末端有一块污渍,圆形的,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方烬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灯光看钥匙柄上的刻痕。40478,每个数字的边缘都磨圆了,像河床里的石头。方烬把钥匙塞回口袋。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方烬看着窗帘,窗帘不动了。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审讯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曹正的名字时,他用力重了一些,笔尖把纸扎了一个小洞。方烬停下来看着那个洞,洞很小,透过洞能看到下一页的字。那是方景行的名字。名字被扎穿了。方烬把笔放下,用手掌盖住了那个洞。掌心下,两个字透过纸背硌着他的皮肤。
